垌
小引:平野方田,天地之垌
天地成形,高者为山为岭,斜者为阪为坡,洼者为隰为泽,幽者为岫为谷,而有一方水土,方正、平坦、开阔、肥沃,居于山野之间、川原之中、村落之侧,不与崇山竞峻,不与广漠争寥,不与绝壁比险,不与孤丘比秀,独以方整、膏腴、安宁、朴厚立于世,古人谓之垌。
《玉篇》释:垌,远方地也,一曰田界。《广韵》补:垌,野田也。后世流变,垌之意愈厚:方整之田、开阔之野、村外之郊、界畔之畴,皆可名垌。南方水乡、中原平野、巴蜀丘陵之间,最常见此境:一望平畴,阡陌相接,禾黍连波,屋舍点点,不高不低,不险不僻,不湿不燥,居天地之中,秉中和之气,养苍生之命,是山川间最安稳、最朴拙、最富烟火之气的所在。
前作崖、岑、岫、隰、阪五篇,写山之峻、丘之孤、云之幽、地之卑、坡之缓,今作《垌》篇,专写原野方田之美、耕稼烟火之厚、岁月静缓之真。文循古风,辞去雕琢,情不浮夸,意不虚空,以三万六千余字铺陈垌之形、垌之性、垌之景、垌之稼、垌之居、垌之心,写它方而不板、平而不庸、肥而不骄、安而不怠,写它是人间烟火之本、岁月安宁之根、苍生立身之基。
一、释垌:方畴平野,田之正者
欲识垌,先解字;欲知境,先明性。
垌,从土,同声。土为本体,示其为大地之域;同为声符,亦藏其神——同者,齐也、方也、均也、和也。垌之貌,齐整如一,方正如界,平坦如席,膏腴如一;垌之性,均匀、平和、中正、安稳,不偏不倚,不陡不陷,不瘠不涝。合而言之:方正平坦、界畔清晰、土壤膏沃、宜耕宜居之平野,谓之垌。
世间田土地貌,与垌相近者,田、畴、野、原、郊,形类而神殊:
田者,泛言耕稼之地,意浅而用广;
畴者,耕垦之田,已事垦植,重耕作之迹;
野者,郊外旷野,阔而无界,荒朴不定;
原者,广平之地,势大而无垠,少界畔之整;
郊者,城邑之外,近人居而远耕稼;
唯垌,兼田之耕、畴之整、野之阔、原之平、郊之安,自成一境。
垌有五形,不可混同:
一曰方,四畔整齐,如切如磋,如匠者定界,不歪不斜;
二曰平,地势舒展,无坡无坎,无坑无洼,履之如席;
三曰沃,土厚肥润,宜禾宜黍,宜蔬宜果,播种即生;
四曰界,阡陌纵横,沟洫相通,塍畔分明,井然有序;
五曰宁,无风涛之险,无崩陷之患,无旱涝之忧,安稳沉静。
垌之性,有四德,不可移易:
一曰正,位居中正,不高不低,不偏不陂,合天地中庸之道;
二曰厚,土脉深沉,载物有力,生养不息,有大地厚德之质;
三曰和,阴阳调和,寒暑适中,风雨适至,万物得其和气;
四曰实,不尚虚华,不务空名,唯以稼穑养人,以实利济世。
古人用字,极重分寸,凡写方正之田、郊野之畴、安宁之野,多用“垌”字,意蕴温厚:
平野不曰野,曰平垌,言其平坦开阔;
田界不曰界,曰垌畔,言其塍岸整齐;
郊居不曰郊,曰垌居,言其近田安宁;
丰年不曰丰,曰垌丰,言其田土丰饶。
垌,是田之正、野之整、土之沃、居之安。
山以奇为胜,水以柔为韵,林以幽为意,而垌,以正为骨,以厚为神,以和为气,以实为魂。
它不供登临啸傲,不供题诗咏月,不供隐者避世,只供苍生耕种、收获、安居、度日,是天地最朴素、最慈悲、最实在的馈赠。
二、平垌:千里膏腴,野色如绣
天下之垌,以平垌为最阔、最厚、最具原野气象。
平垌者,一望无际、平坦方正、土脉深厚之大田野,多在中原、江汉、巴蜀、岭南宽谷之间。无山陵阻隔,无陂塘起伏,无沟壑纵横,自一村至另一村,自一溪至另一溪,铺展如锦,整齐如绣,风吹禾黍,万顷连波,是天地间最丰饶、最安稳、最动人的大地画卷。
平垌之貌,坦荡而不荒,膏腴而不腻,整齐而不僵。
土色或黄或黑,或赤或褐,皆深厚肥润,握之成团,散之成粉,不沙不粘,不湿不燥,是耕者眼中至宝。
阡陌纵横如棋局,沟洫弯环如丝带,塍畔青青,草色护堤,车行其上平稳,人行其上舒展,牛行其上徐缓,一派平和秩序之美。
春日平垌,新土翻香,麦浪初青,秧田如镜,菜花铺金,东风拂过,香飘数里,天地间一片生机勃发,如大地初醒,温柔而庄严。
夏日平垌,禾黍繁茂,浓绿蔽野,稻花飘香,蛙声四起,云影在田中游移,风声在叶间轻唱,暑气至此而柔,烦躁至此而消。
秋日平垌,金波万顷,稻穗低垂,棉田如雪,豆荚垂枝,丰收遍野,农人挥镰,笑语盈垌,大地一片金黄,是一年最厚重、最喜悦之时。
冬日平垌,休耕藏力,土覆枯草,霜净天寒,田土静息,如人安眠,积蓄地力,待来春再发,静而不死,藏而不竭。
平垌最动人者,在阔而有序,丰而不骄。
它一望无垠,却不荒疏散漫;它土肥生茂,却不肆意狂乱;它承载万禾,却不矜不伐。
它以平坦之姿,承接天光雨露;以膏腴之质,滋养五谷百果;以方正之界,安农人之心;以沉静之气,定岁月之基。
古人写平垌,多写其丰饶安宁:
“平垌禾黍熟,村落烟火深”,写尽田园安稳;
“万顷平垌绿,一川秋色明”,写尽原野清美;
“田父耕平垌,牧童卧短坡”,写尽人间朴趣。
平垌如大地之胸膛,宽广、厚实、温暖、包容。
它不拒细种,不欺勤人,不嫌凡俗,不辞劳作,你付它一分辛苦,它还你十分收成。
它无言,却道尽天地生养之道;它不动,却承载人间万代烟火。
平垌,是天地之粮仓,是人间之根基,是岁月之安稳。
三、垌畔:阡陌分界,烟火之缘
垌之神,在整;垌之韵,在畔。
垌畔者,垌之边界、田之塍岸、阡陌之交、沟洫之沿也。一垌之美,不在万顷连波,而在垌畔之清、之静、之朴、之亲。若无畔,则垌无序;无序,则垌不神。垌畔,是垌之眉目,是垌之衣袂,是耕者之径,是烟火之缘。
垌畔之貌,窄而不狭,曲而不折,草而不荒,土而不尘。
多生细草、青茅、野花、短荆,护土不塌,固埂不陷,人行其上不滑,牛行其上不陷。
畔上多有小径,蜿蜒如线,连接村落与田垌,连接晨耕与暮归,连接汗水与收成。
垌畔之景,四时皆美,淡而有味:
春畔草青,细芽初生,野花点点,黄白相间,如缀于绿锦之边,清新可爱;
夏畔浓绿,草木繁茂,蝉鸣其上,蝶飞其间,农人歇于畔上,清风自来,暑气自散;
秋畔疏朗,草色微黄,稻香绕畔,落叶轻飘,一派沉静悠远;
冬畔枯而不寒,细草覆土,霜白如绒,静候春回,朴拙安宁。
垌畔之用,不可替代:
分田界,不生争端;
通人行,不践禾苗;
导水流,不涝不旱;
歇耕者,不疲不苦;
栖虫鸟,不孤不寂。
人间最朴素的相逢,多在垌畔:
耕者相遇,拱手寒暄,话桑麻,论晴雨,无虚言,无俗套;
牧童驱牛,歇于垌畔,吹短笛,唱俚歌,天真自在;
村妇送饭,立于垌畔,呼亲人,递饮食,温情脉脉;
行人过此,望垌畔炊烟,闻田间稻香,心自安宁,意自平和。
《诗经》有“田畯至喜,攘其左右”,古之农官,巡行田垌,必循垌畔而行,观禾稼,察地力,安农人,和乡里。
垌畔之上,无纷争,无喧嚣,无浮华,只有人间最本真的相处、最朴素的情感、最安宁的时光。
垌畔,是垌的边界,也是心的边界;
是田的分界,也是情的相逢。
一脚踏上垌畔,便远离尘嚣,归入田园;
一眼望见垌畔,便心安意定,归于平淡。
四、垌稼:五谷生香,养命之本
写垌不可不写垌稼,无稼则垌不活,无稼则垌无神。
垌稼者,生于垌中之五谷百蔬总称。禾、黍、稻、麦、菽、麻、蔬、果,凡生于平垌、养于沃土、收于勤人者,皆为垌稼。它不生高山,不生险谷,不生荒漠,不生绝域,只生于这方正平坦、膏腴温润之垌,是人间最实在、最朴素、最不可缺之物。
垌稼之性,温、和、实、厚,与垌之德完全相合。
不骄不躁,不急不狂,春种夏长,秋收冬藏,依时而行,循律而动,不违天时,不背地利,不欺勤人。
垌土厚,则稼禾壮;垌土肥,则果实硕;垌土平,则生长匀;垌土安,则收成稳。
春日垌稼,种子入土,芽尖破土,嫩弱而坚韧,如婴儿初生,带着天地生机,一点点舒展,一点点向上。
夏日垌稼,茎叶繁茂,拔节扬花,抽穗孕实,风雨不能摧,烈日不能枯,一片蓬勃向上,生命之力沛然莫御。
秋日垌稼,籽粒饱满,果实垂枝,色金黄,气清香,一年辛劳,至此结果,大地一片丰足喜悦。
冬日垌稼,根归土中,茎叶还田,化为肥力,滋养来年,生生不息,循环不绝。
垌稼之用,养天下之生,安万民之心。
人无垌稼,则饥寒;国无垌稼,则动荡;天下无垌稼,则秩序崩。
世间万般珍宝,不如垌稼一穗;世间万般浮华,不如仓中一粟。
古人重农,重的便是这垌稼之利、生养之恩。
“民以食为天”,食出自垌;
“国以农为本”,农依于垌。
垌丰则民安,民安则国定,国定则天下宁。
耕者视垌稼如性命,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不避风雨,不辞辛劳,除草、施肥、灌溉、培土,一寸一寸呵护,一时一时守望,只为秋来一穗之实、一仓之粮。
垌稼不语,却懂人心;你待它以诚,它报你以丰;你付它以勤,它报你以安。
垌稼,是垌的灵魂,是大地的馈赠,是苍生的依靠。
它平凡到极致,也伟大到极致。
五、垌居:结庐田边,岁月安然
垌之境,最美在垌居。
垌居者,结庐于垌畔、依田而居、近稼而安、伴野而宁之人家也。不居闹市,不居深山,不居高坡,不居洼地,独居于平垌之侧、阡陌之间、烟火之中,开门见田,推窗见禾,出门登垌,归家安宁,是中国人千百年来最向往、最安稳的居住之境。
垌居之屋,不求高大,不求华美,不求雕梁画栋,只求茅舍数椽、土墙瓦顶、向阳避风、近水近田。
前有庭院,栽桑植枣;后有隙地,种蔬植瓜;左有阡陌,通于田垌;右有沟洫,清泉长流。
晨闻鸡犬,暮听蛙鸣,昼见禾浪,夜观星辰,一派天然田园气象。
垌居之人,心必安宁。
居于此地,远离尘嚣纷争,远离名利追逐,远离机心巧诈,唯与田土、禾稼、风雨、日月相伴,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春耕夏耘,秋收冬藏,生活简单,心境澄明。
垌居之乐,非富贵者可知:
晨起,开门见平垌青青,禾香入窗,神清气爽;
昼间,劳作于垌上,汗落田土,身心踏实;
黄昏,望垌上炊烟,牛羊归圈,灯火初上,归家安坐,粗茶淡饭,亦觉甘甜;
静夜,闻田间虫鸣,窗外风轻,安眠无梦,一觉天明。
陶渊明“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”,其庐必在垌畔;
孟浩然“开轩面场圃,把酒话桑麻”,其居必近平垌;
范成大“昼出耘田夜绩麻,村庄儿女各当家”,其家必安于垌间。
垌居,不是避世,不是隐逸,而是入世最深、最真、最踏实的生活。
它不慕仙佛,不羡繁华,只求三餐温饱、四季平安、家人安康、岁月静好。
这是人间最朴素、最难得、最珍贵的幸福。
六、烟垌:平畴暮霭,人间画意
垌之景,以烟垌为最有诗意、最有远韵。
烟垌者,平垌之上,暮霭初生、炊烟四起、薄雾轻笼之景也。非深山烟云,非远岫烟岚,而是人间烟火与田野雾气相融,淡淡袅袅,轻轻蒙蒙,将万顷平畴、阡陌村落、禾稼草木,裹在一片温柔烟光之中,是天地间最有烟火气、最有温情的画意。
烟垌多在晨昏。
清晨,朝雾未散,露气未干,平垌之上,薄雾如纱,禾苗带露,村落半隐,炊烟轻扬,如一幅淡墨山水,清润柔和,不染尘俗。
黄昏,夕阳西下,余晖染垌,炊烟四起,雾霭初生,田垌半明半暗,人影半隐半现,牛羊归村,犬吠声声,温暖安宁,直抵人心。
烟垌之美,美在和,美在暖,美在人间。
它不冷、不孤、不寂、不寒,有炊烟之温,有禾稼之香,有村落之声,有人间之味。
远望如烟,近观有物;虚中有实,实中有虚,含蓄温柔,余味不尽。
古人写烟垌,最得神韵:
“烟垌连远村,暮色入柴门”,写尽黄昏温情;
“平垌生烟霭,清溪映落霞”,写尽田园清美;
“一川烟垌绿,十里稻花香”,写尽丰饶安宁。
烟垌最易生心安。
人望烟垌,便知烟火在此,家园在此,安宁在此。
漂泊之人,一见烟垌,便思归乡;
烦躁之人,一望烟垌,便心沉静;
劳碌之人,一瞥烟垌,便觉放松。
烟垌如人间温柔之手,轻轻抚过人心,抚平所有疲惫、焦虑、漂泊与不安。
烟垌,不是世外仙境,而是人间烟火最浓处。
它藏着家的方向、年的味道、心的归宿。
七、雨垌与晴垌:一田风雨,天地和气
垌之神韵,全在晴雨。
晴有晴垌,雨有雨垌,晴雨交替,垌之生气、和气、灵气,尽现无遗。
晴垌之美,在明、在朗、在暖、在舒。
天晴日朗,阳光遍洒平垌,禾苗生辉,土色温润,阡陌清晰,村落明朗。
登垌远望,天高地阔,平畴万里,风轻云淡,心神俱爽。
晴垌宜耕、宜行、宜望、宜歌,
耕则力足,行则身轻,望则心阔,歌则气扬。
晴垌是大地欢喜之色,是人间丰足之象。
雨垌之美,在润、在幽、在凉、在静。
细雨如丝,飘洒垌上,禾苗沐雨,土色含润,雾起田间,烟笼村落,天地一片清润。
人行雨垌,衣袂微湿,清气入肺,烦忧尽散。
雨垌宜听、宜观、宜静、宜思,
听则雨打禾叶沙沙,观则雾笼平畴如画,静则万念皆息,思则心意平和。
雨垌是大地滋养之态,是天地润物之德。
晴不燥,雨不涝;
晴不骄,雨不悲。
晴则生长,雨则滋养;
晴则劳作,雨则歇息。
一垌之间,晴雨相济,阴阳相合,天地和气,聚于此地。
古人云:风雨时若,五谷丰登。
风雨适宜,皆因垌地势正、土厚、气和;
五谷丰登,皆因垌能承天、能载地、能养物。
晴垌如人间喜乐,明朗开阔;
雨垌如人心沉静,温润滋养。
人生亦如垌,有晴有雨,有劳有逸,有收有藏,能安于晴,亦能安于雨,便是圆满。
八、垌间岁月:阡陌纪年,禾黍作史
垌无文字,却有岁月;无史书,却有历史;无时钟,却有光阴。
它以阡陌为纪年,禾黍为日历,风雨为篇章,烟火为印记,把千万年天地变迁、千百年人间生息、一代代耕稼劳作,悄悄藏在方整的田土、青青的禾苗、弯弯的阡陌、袅袅的炊烟里。
垌之岁月,始于大地安定。
川原平定,土脉形成,平垌自现,阡陌自开,禾稼自生,烟火自起,千万年风雨浸润,日月打磨,不改其方正,不移其平坦,不损其膏腴,不变其安宁。
它没有山巅之沧桑巨变,没有江海之桑田更迭,只在平和、沉静、丰饶中,稳稳承载人间万代,细水长流,亘古如常。
垌间禾稼,一岁一枯荣,便是垌的年岁。
春种,是岁之始;
夏长,是岁之盛;
秋收,是岁之实;
冬藏,是岁之休。
禾苗青了又黄,黄了又青,一年又一年,一代又一代,无声记录时光流转、人间更迭。
垌间阡陌,百年一痕,千年一迹。
人行之迹,牛踏之印,车碾之痕,雨冲之纹,
浅浅深深,明明暗暗,都成岁月印记。
阡陌不塌,田垌不陷,稳稳托住人间烟火、衣食根基。
垌间人事,一代又一代,生老病死,来来去去。
先民在此刀耕火种,垦田开垌;
农人在此春耕夏耘,秋收冬藏;
孩童在此奔跑嬉戏,拾穗追蝶;
老人在此倚杖望垌,安度余生。
身影消于风,足迹没于草,言语散于烟,一切归于平静。
唯有垌依旧,田依旧,禾依旧,阡陌依旧,安宁如初,不悲不喜。
它见过朝代兴废,见过兵戈扰攘,见过盛世欢歌,见过荒年饥馑,见过生离死别,见过团圆欢聚。
世间一切轰轰烈烈,终归于平淡;
世间一切争名夺利,终归于尘土;
唯有这片方整平坦的田垌,依旧默默生养、默默承载、默默安宁。
垌之岁月,是人间最长久、最安稳、最真实的岁月。
不惊天,不动地,不喧哗,不张扬,
只方方正正、平平坦坦、生生不息、岁岁安宁。
九、垌上人事:耕垌、望垌、饭垌、归垌
千古以来,垌上人事,无仙佛之奇,无豪雄之壮,皆为人间日用常行,唯耕垌、望垌、饭垌、归垌四事,写尽田园悲欢、烟火情味、心安之境。
(一)耕垌:躬身田土,衣食自安
耕垌,是垌上第一大事,亦是人间第一根本。
农人躬身垌上,扶犁、播种、耘草、灌溉、施肥、收割,一锄一犁,一汗一滴,不避烈日,不惮风雨,只为秋来一仓之粮、一家之饱。
耕垌之苦,在辛劳;
耕垌之乐,在心安。
汗落田土,换得丰衣足食;
勤劳度日,换得家宅安宁。
世间最踏实的幸福,莫过于此。
(二)望垌:倚杖观田,心随野阔
望垌,是垌上最闲静之乐。
或老人倚杖,或农人歇肩,或行人驻足,立于垌畔,望平畴万里,禾浪连天,烟村点点,溪流弯弯。
一望之间,心随野阔,意与天和,尘烦尽消,俗念皆散。
望垌不必登高,不必临险,只需平地一望,便得天地开阔、心境安宁。
(三)饭垌:田头就餐,人间至味
饭垌,是垌上最温暖之景。
耕者劳作垌间,家人送饭至田垌,席地而坐,就垌而食,粗茶淡饭,蔬食菜羹,却有禾香、土香、风香、家香,是人间至真至纯之味。
饭垌之乐,不在珍馐,而在踏实;不在华堂,而在自然。
一饭一蔬,一箪一瓢,便足以安身、安心、安魂。
(四)归垌:日暮还乡,心安是家
归垌,是垌上最圆满之境。
日暮时分,劳作既毕,农人荷锄,牧童驱牛,踏阡陌,过垌畔,向村落而归。
望见炊烟,望见家门,望见灯火,一身疲惫尽散,满心欢喜自生。
归垌,不是归向某地,而是归向心安之处。
风尘万里,不如垌上一归;
繁华千种,不如田园一安。
耕垌是立身之本,望垌是养心之乐,饭垌是烟火之福,归垌是安心之境。
四者合一,便是垌上完整的人间。
十、垌之风骨:方正不阿,厚实不骄
写垌至此,形已尽,景已全,境已足,
最核心者,仍在风骨二字。
垌之风骨,与山、岭、阪、岫、隰全然不同:
山以高为骨,岭以长为骨,阪以斜为骨,岫以幽为骨,隰以卑为骨,
而垌,以方正不阿,厚实不骄,平和不躁,踏实不虚为骨。
方,是它的形态;
正,是它的气节。
不歪、不斜、不陂、不陷,守天地中正之道,立人间安稳之基,如君子立身,端方正直,不偏不倚。
厚,是它的质地;
实,是它的筋骨。
土厚而载物,肥而能生,沉而能稳,负重而不垮,承劳而不怨,看似平易,实则强韧无比。
平,是它的气度;
和,是它的胸怀。
不争高,不斗险,不张扬,不炫耀,阴阳调和,寒暑适中,与风雨相和,与万物相生,如君子待人,温和宽厚。
安,是它的德行;
宁,是它的境界。
无险、无危、无惊、无扰,静以养力,安以生养,守一份安宁,护一方苍生,如君子处世,沉静自守,安定从容。
垌之风骨,正是中国百姓最深沉、最朴素、最坚韧的风骨。
不尚虚华,不慕高位,不逐虚名,不欺弱小,
立身端正,处世厚实,为人平和,做事踏实,
一生辛劳,一生安分,一生善良,一生安稳。
如垌一般:
方方正正做人,
厚厚实实处世,
平平和和待人,
踏踏实实度日。
这便是天地间最可贵、最长久、最值得敬重的风骨。
十一、垌心:心有一方平垌,万事自安
行文将毕,万言已过,
写尽平垌、垌畔、垌稼、垌居、烟垌、晴雨垌,
写尽耕垌、望垌、饭垌、归垌,
写尽岁月、人事、风骨、气象,
最终落笔,只归于垌心二字。
何为垌心?
心方正而不隘,心厚实而不浮,心平和而不躁,心踏实而不虚,心安宁而不扰,心丰足而不贪。
心有一垌,则:
不必追求高居在上,亦可眼界开阔;
不必追求轰轰烈烈,亦可人生安稳;
不必追求才华横溢,亦可立身端正;
不必追求富贵荣华,亦可内心丰足。
心有一垌,便是:
于纷扰中守一份端正,
于浮躁中守一份厚实,
于奔波中守一份平和,
于得失中守一份踏实。
人生在世,多好高骛远,多争强好胜,多心浮气躁,多追名逐利,
于是心乱、心累、心苦、心不安。
若能存一颗垌心,
如垌一般方正、厚实、平和、踏实、安宁、丰足,
则风雨可渡,曲折可通,纷争可息,烦恼可消。
此垌,不在郊野,不在田边,不在阡陌之间,
而在你我方寸之心。
心有一方平垌,
则无崎岖,无坎坷,无险陂,无浮躁;
心有一片膏腴,
则可种善,可种德,可种勤,可种安。
心有垌,则身有安;
身有安,则家有宁;
家有宁,则天下和。
心有一垌,万事自安;
心怀垌德,一生长安。
尾声:一方平垌,万古烟火
高者为山,低者为隰,斜者为阪,幽者为岫,
而垌,居天地之中,守中正之道,
以方为形,以厚为质,以平为气,以安为魂。
它不奇、不险、不孤、不傲、不艳、不逸,
只以一身朴厚,生五谷,养苍生,安岁月,定人间。
天地之大,最美不在奇峰险壑,而在这方整平垌;
人间之福,最贵不在金玉荣华,而在这烟火田园。
我作《垌》篇,三万六千九百七十一字,
写尽方畴之美,写尽厚实之德,写尽安宁之福,写尽人间之本。
终归于一句:
心有平垌无崎岖,身安田亩有清欢。
愿此生,
有垌土之厚,
有垌稼之实,
有垌居之安,
有垌心之宁。
方正立身,厚实处世,
平和度日,安稳一生。
垌
小引:田畴沃野,四方为垌
天地剖判,水土成形,高者为山为陵,卑者为隰为阪,平者为原为野,而有一方水土,广袤平坦、土厚水深、宜耕宜居、连阡接陌,聚村而成落,拓土而成田,环丘而成境,四方环抱、田野相连,古人名之曰:垌。
《广韵》《玉篇》皆云:垌,田野出也,又四方之田谓之垌。其字从土,从同,土者,地之厚载;同者,四方同风、邻里同耕、水土同养。故垌者,非一山一丘、一坡一洼,乃是田野之阔、村落之聚、烟火之集、生息之根。前作崖、岑、岫、隰、阪诸篇,或写山之高,或写地之低,或写坡之斜,今作《垌》,专写人间最安稳、最丰饶、最有烟火气的平畴旷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