垌不雄奇、不幽险、不孤峭、不卑微,只以平、阔、厚、沃、安、和六字立心,以耕、居、桑、麻、烟、村八字立命。自古至今,垌是苍生立足之地,是五谷生长之地,是家族绵延之地,是岁月安稳之地。《诗经》之田、汉魏之野、唐宋之村,尽在一垌之间。
我今作《垌》篇,承前五篇之古风,去匠气,削浮词,不尚虚华,不作呻吟,以三万六千余字铺写垌之形、垌之性、垌之田、垌之村、垌之岁月、垌之心魂。写它平而不庸、阔而不空、厚而不拙、沃而不骄、安而不怠、和而不同;写它藏天地之厚养,纳人间之烟火,承万代之耕耘,是华夏大地最朴素、最慈悲、最长久的生息之所。
一、释垌:平土四达,田野同风
欲识垌,先解字;欲知其质,先辨其形。
垌,从土,同声。土为本体,为载物之基;同为声符,亦藏其神——同者,同一片水土、同一片田畴、同一片烟火、同一片风烟。四方之田同耕,四方之民同居,四方之土同养,是之谓垌。《正字通》曰:“垌,郊野也,一曰远田。”此言其广;又云:“村野之田,环而居者,皆曰垌。”此言其聚。
垌非山、非陵、非谷、非阪、非隰,与凡平野之地,貌类而神殊:
野者,旷而无界,茫而无聚,广而无居;
原者,阔而平坦,广袤千里,少丘少环;
郊者,城郭之外,近城远野,半农半荒;
隰者,低洼多湿,近水多草,地窄而润;
阪者,倾斜坡陀,依山而延,地势不平。
唯垌,平而阔、环而聚、土而厚、田而沃、居而安、风而同。
平,故可耕可种;
阔,故可村可落;
厚,故可根可脉;
沃,故可谷可蔬;
环,故可安可守;
同,故可亲可和。
垌之形,有四般气象:
一曰平旷,地势坦荡,无陡无斜,一望舒展;
二曰环抱,或低丘环之,或浅林绕之,或流水护之,形如围合;
三曰连陌,田畴相接,阡陌纵横,鸡犬相闻;
四曰聚庐,村舍散布,炊烟相续,烟火相连。
垌之性,有四般根本,不可移易:
一曰厚,土深数尺,不瘠不薄,载物生谷,力足气沉;
二曰安,无山崩之险,无水涝之虐,无风涛之惊,无陡滑之危;
三曰生,春种秋收,生生不息,五谷丰茂,六畜兴旺;
四曰和,邻里同风,乡党相助,守望相依,风俗淳厚。
古人用字,藏礼于地,藏德于名。
写田野不曰野,而曰垌野,言其有聚有居;
写田畴不曰田,而曰垌田,言其连片成方;
写村落不曰村,而曰垌中,言其土同风同;
写生息不曰生,而曰安垌,言其世代相守。
垌之德,在载,在养,在安,在同。
天以高为尊,地以厚为德;山以雄为势,垌以安为福。
它不与山岳争高,不与江海争阔,不与峰峦争秀,不与崖壁争险,只以一片平厚黄土,承载人间烟火,养育万代生灵。
此之谓:地不言厚,而载万物;垌不言德,而养苍生。
二、大垌:平畴万里,天地开颜
天下之垌,以大垌为最阔、最壮、最具天地气象。
大垌者,广袤平旷,阡陌纵横,千里连畴,一望无垠。多在中原腹地、江南水乡、巴蜀平陆、岭南宽野。非一丘一围、一村一落,而是天与地相接、田与云相连、风与烟相续的大原野。登高一望,平畴万里,天地开颜,心神为之舒展,胸襟为之浩荡。
大垌之貌,坦荡如砥,舒展如席,深厚如榻,温润如玉。
无高峰遮目,无深谷障眼,无陡坡碍步,天地之间,唯余一片青黄相接、田舍错落、烟水微茫的人间盛景。春日青浪,夏日绿波,秋日金涛,冬日静土,四时流转,气象万千。
春日大垌,新秧初插,浅绿满野,细雨如丝,润物无声。东风拂垌,千顷微动,如天地铺锦,生机漫溢。农人扶犁,身影点点,布谷声声,唤得春色满垌。
夏日大垌,禾苗繁茂,浓绿蔽野,暑气虽盛,而垌上多风,清风一过,万叶齐鸣,凉意自生。水满田畴,蛙声连片,一派丰饶繁盛之象。
秋日大垌,稻熟麦黄,金波万里,稻香千里,丰收满野。镰声四起,车声辘辘,农人笑颜,仓廪渐实,天地间尽是喜悦与安稳。
冬日大垌,草木收敛,田土休耕,雪覆或霜盖,一片静穆。土藏生气,根待春回,万物休眠,静待来年新一轮的生息。
大垌之魂,在阔而不荒,坦而不薄。
它辽阔,却不荒凉;平坦,却不虚弱;厚重,却不呆滞;丰饶,却不骄奢。
它收纳天光,承接雨露,滋养五谷,生养万民,是华夏农耕文明最壮阔的底色。
古人写大垌,多写其浩荡与恩德:
“平畴交远风,良苗亦怀新”,此为春垌之生机;
“稻粱千垌熟,烟火一村深”,此为秋垌之丰饶;
“万里江山平似掌,千年烟火聚如村”,此为大垌之气象。
大垌如天地之胸膛,宽广、沉稳、温暖、慈悲。
它容得下千村万户,容得下千年耕耘,容得下悲欢离合,容得下岁月悠长。
它以最坦荡的姿态告诉世人:真正的强大,不是高耸入云,而是沉稳载物;真正的富足,不是金玉满堂,而是五谷丰登。
大垌,是天地的旷野,是农耕的史诗,是苍生的粮仓。
三、村垌:环田成聚,烟火相依
垌之聚者,谓之村垌。
村垌者,以村为核,以田为环,以林为屏,以水为带。四方之田围村,数家之庐聚垌,小者三五户,大者数十家,鸡犬之声相闻,炊烟之影相接,邻里相望,桑麻相连,是垌上最温暖、最有人情、最具烟火气的所在。
村垌之貌,小巧而安和,紧凑而舒展。
村在垌中,田在村外,林在村边,水在田侧。
屋舍多为茅瓦,矮墙小院,竹篱柴门,房前植桑,屋后种菜,门前有树,院后有溪,朴素、安静、温润、妥帖。
村垌之景,四时皆暖,淡而有味:
春垌花开,桃李映村,田青柳绿,燕雀归来,一派生机;
夏垌荫浓,绿树遮屋,风穿庭院,蝉鸣蛙叫,一派清凉;
秋垌果香,稻黄场满,瓜熟菜肥,一派丰收;
冬垌安闲,炊烟袅袅,围炉闲话,一派安宁。
村垌之乐,在聚而不杂,和而不争。
同处一垌,同饮一水,同耕一田,同守一土。
春耕相助,秋收相帮,有事相扶,无事相访。
少小相识,老来相伴,哭声、笑声、语声、脚步声,都在一片垌土之上。
古之村落,尽是这般村垌光景。
陶渊明笔下“桃花源”,便是一垌之中,阡陌交通,鸡犬相闻,黄发垂髫,怡然自乐;
孟浩然“故人具鸡黍,邀我至田家”,所邀之处,亦是村垌之中,绿树村边合,青山郭外斜。
村垌不求繁华,不求显赫,不求喧嚣,只求安、稳、暖、足。
晨起,炊烟先起,犬吠先鸣,农人下田,村妇理家;
日中,田垌之上,人影往来,禾香满野;
日暮,牛羊归圈,农人归家,灯火次第亮起,一垌皆静。
村垌,是垌的心脏,是烟火的源头,是人间最安稳的归宿。
它把天地的厚养,化作一粥一饭、一衣一履、一朝一夕、一生一世的寻常日子。
这便是中国人心中最理想的家园:田在门外,家在垌中,心在安处。
四、垌田:连阡接陌,五谷之本
写垌不可不写垌田。无垌田,则无垌之丰;无垌田,则无民之生;无垌田,则无烟火之续。
垌田者,连片成方、阡陌纵横、依垌而耕、顺垌而种之田。它非山巅之瘠田,非阪上之梯田,非隰间之湿田,而是平厚、宽广、肥沃、舒展的正田、良田、福田。土深水足,日照充分,宜五谷、宜桑麻、宜菜蔬、宜瓜果,是天下田中之最上乘者。
垌田之形,方正如棋,连片如席,阡陌如网,沟渠如脉。
一垌之田,少则数十亩,多则千顷,块块相连,塍埂相接,车马可通,灌溉可及。
田有阡陌,分地界,便行走,通水流,显秩序;
田有沟渠,引活水,防旱涝,润田土,保丰穰。
垌田之性,厚、沃、平、稳。
土厚则根深,沃则苗壮,平则水匀,正则年丰。
它不争地势,不抢天光,不违农时,只需顺天而耕、应时而种,便岁岁有收,年年有获。
垌田之四季,便是农耕之四季:
春耕:冰消土润,犁耙入土,翻耕晒垡,备种待播;
夏种:布秧点豆,耘苗除草,灌溉施肥,日夜生长;
秋收:开镰收割,扬谷入仓,瓜果登场,丰收在望;
冬藏:田土休耕,积肥备耕,藏粮过冬,静待春归。
一田之收,养一家之人;
一垌之收,养一方之民;
千垌之收,养天下之国。
古人云:“国以民为本,民以食为天,食以田为本。”
垌田,便是天之下、民之上最实在的依靠。
它不言不语,不声不响,只以一身厚土,长出五谷,养出苍生,撑起人间。
垌田之德,在勤则获,惰则荒;诚则丰,欺则歉。
天地公平,尽在一垌田中。
你付一分汗水,它还你一分收成;
你守一时农时,它保你一年温饱。
垌田,是苍生的衣食父母,是烟火的根本,是农耕文明的血脉。
五、垌水:细流润野,田舍之脉
垌之命脉,在于水;水之润垌,谓之垌水。
垌水非大江大河,非深潭巨泽,而是穿垌而过、绕田而流、依村而弯、润物无声的溪、渠、泉、塘。它清浅、平缓、温柔、绵长,如垌之血脉,流遍田畴,润遍村舍,养遍草木,活遍生灵。
垌水之貌,清可见底,缓可见形,弯可见韵,静可见心。
它不奔、不涌、不怒、不嚣,只是缓缓流淌,悄悄浸润,默默滋养。
穿于阡陌之间,绕于村舍之侧,停于塘池之中,渗于黄土之下,使垌不旱、田不枯、土不裂、民不饥。
垌水之用,四者不可或缺:
一曰灌田,禾苗赖之以生,五谷赖之以长;
二曰饮畜,鸡豚狗彘、牛羊骡马,赖之以活;
三曰浣洗,村妇洗衣、洗菜、涤器,日用不离;
四曰润境,草木润而青,空气润而清,人居润而安。
垌水之声,最是安宁。
潺潺、涓涓、泠泠、细细,如私语,如轻歌,如弦乐,如摇篮曲。
昼间伴农人劳作,夜间伴村舍安眠,四季不息,万古长流。
垌水之德,合于老子“上善若水”:
居垌之低处,是为谦;
润万物而无言,是为仁;
流而不争先,是为让;
清而不污浊,是为洁;
柔而能长久,是为韧。
一垌有水,则一垌皆活;
一垌无水,则一垌皆枯。
水在垌中,如血在身中,如气在天地中。
古人写垌水,多写其清润安和:
“一水护田将绿绕,两山排闼送青来”,护田之水,正是垌水;
“清溪流过碧山头,空水澄鲜一色秋”,流过平垌,清澄如许。
垌水,是垌的血脉,是田的津液,是村的灵气,是人间最温柔的滋养。
六、垌林:环村护野,清风之荫
垌之秀者,谓之垌林。
垌林非深山巨林,非险壑古木,而是环垌而生、绕村而长、遮田而荫、依风而立的平林、浅树、桑、梓、槐、柳、桃、李。它们不高不巨、不险不怪,只以一片清荫,护一垌风水平安,养一方人家温厚。
垌林之位,多在三处:
一在村边,成林遮屋,挡风遮日,成村落之屏障;
二在田畔,成荫纳凉,供农人休憩,供鸟雀栖息;
三在垌口,成林环垌,聚气挡风,成一垌之门户。
垌林之态,疏朗、舒展、温润、平和。
春生新叶,嫩青浅碧;
夏展浓荫,清凉如盖;
秋染疏黄,静美如画;
冬枝疏朗,风骨安然。
不与山木争高,不与古木争古,只随垌而安,随岁而长。
垌林之用,朴素而实在:
春可采桑采花,夏可纳凉避暑,秋可采果充饥,冬可拾薪取暖。
鸟雀栖之,蝉虫鸣之,牛羊憩之,孩童戏之,农人歇之。
一林之用,惠及一垌。
垌林之德,在护,在荫,在和。
护垌之风土,荫民之身心,和天地之气。
古人云:“宅边有桑,屋后有梓,不可伐也。”桑梓者,故乡之代称,而桑梓多生于垌林之间。
垌林,是垌的衣裳,是村的华盖,是故乡的标志。
人远行,望林而知村近,见林而知垌安;
人归乡,见林而心安,入林而泪落。
林在,则垌在;垌在,则故乡在。
七、垌上烟火:晨昏朝夕,人间至味
垌之魂,不在景,不在田,不在林,不在水,而在烟火。
烟火者,人间之气息,生命之证明,岁月之安稳。垌上烟火,是天下最朴素、最温暖、最动人的人间至味。它不似城郭之繁华,不似市井之喧嚣,只以一缕炊烟、一盏灯火、一声犬吠、一句乡音,构成天地间最安稳的画面。
垌上之晨,烟火先于日光。
鸡啼三遍,天色微明,村舍之烟,次第升起。或青或白,袅袅而上,散入晨雾,飘于田垌。灶火升起,粥饭将熟,香气漫出柴门,飘向四方。农人荷锄而出,踏露而行,走向垌田,一日生计,自此开始。
垌上之昏,烟火随夕阳而归。
日暮西山,田垌渐静,农人收锄,牛羊归圈,村舍灯火次第亮起。炊烟再起,饭菜飘香,一家围坐,粗茶淡饭,笑语声声,一日辛劳,至此安歇。
垌上之夏,风凉烟火软;
垌上之秋,稻香烟火浓;
垌上之冬,霜寒烟火暖;
垌上之春,露轻烟火清。
烟火在,家在;
家在,心安;
心安,岁月安。
世间万般滋味,不如垌上一缕炊烟;
世间万般风景,不如垌中一盏灯火。
这便是人间最真、最实、最珍贵的幸福:灶有火,锅有饭,门有人,灯有光。
八、垌间岁月:黄土纪年,耕稼作史
垌无文字,却有岁月;无史书,却有历史;无钟鼎,却有传承。
它以黄土为纸,耕稼为笔,风雨为墨,五谷为记,把千万年天地变迁、千百年人间生息、一代代耕耘收获、一姓姓家族绵延,全都刻在深厚的垌土之中、田畴之上、村落之间。
垌之岁月,始于水土安定。
天地初定,平土成形,水流其间,草木生焉,五谷兴焉,人聚居焉,千万年风雨浸润,日月打磨,便成一方安垌。它没有山岳之沧桑巨变,没有江海之桑田更迭,只在平厚安稳中,慢慢沉淀,慢慢延续,细水长流,亘古如常。
垌间耕稼,一岁一周期,便是一年岁月。
春种一页,夏长一页,秋收一页,冬藏一页,
一页页翻过,便是一年年光阴;
一代代耕过,便是一千年历史。
垌间村落,一姓一庐舍,便是一族传承。
先祖拓垌而居,开田而耕,筑屋而安,生子而养;
子孙守垌而业,继田而耕,承家而居,代代不绝。
屋舍旧了又修,田土耕了又种,家族分了又合,烟火续了又续。
垌间人事,生老病死,婚丧嫁娶,悲欢离合,皆在一垌。
生,落于垌上;
长,戏于垌间;
耕,作于垌田;
老,归于垌土。
一生不出一垌,一世不离一方,平凡、安稳、长久、淡然。
它见过朝代更替,见过兵戈扰攘,见过盛世丰年,见过荒年饥馑,但只要垌土还在、田还在、水还在、人还在,烟火便不会断绝。
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;
荒年饿不死,耕土养苍生。
垌之岁月,是人间最长的岁月。
不惊天,不动地,不喧哗,不张扬,
只稳稳承载,默默养育,岁岁年年,永不停息。
九、垌上人事:耕垌、居垌、望垌、守垌
千古以来,垌上人事,无仙佛之奇,无豪雄之壮,只有耕垌、居垌、望垌、守垌四般寻常情事,却写尽人间生存、安居、情思与归宿。
(一)耕垌:面朝黄土,衣食自安
耕垌,是垌上第一大事,是生存之本。
农人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春耕、夏耘、秋收、冬藏,一犁一耙、一锄一镰、一滴一汗,皆在垌田之上。
不求富贵,不求闻达,只求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、家有温饱、仓有余粮。
耕垌之苦,在辛劳;
耕垌之乐,在踏实。
汗水入土,收获入心;
勤劳在手,安稳在身。
(二)居垌:结庐垌中,岁月安然
居垌,是垌上第一福分,是安居之乐。
结庐于垌,筑屋于田,房前有树,屋后有园,左邻右舍,鸡犬相闻。
无车马之喧,无案牍之劳,无名利之扰,无是非之争。
晨起听鸟,昼间耕耘,日暮归家,夜静安眠。
居垌之安,安于心;
居垌之乐,乐于闲。
(三)望垌:登丘远眺,情思悠悠
望垌,是垌上最温柔的情思。
或登垌边小丘,或立田畔高树,远望平畴,远望远村,远望烟火,远望行人。
望垌多生思:
思远人,人在天涯;
思故乡,乡在垌中;
思往事,事在岁月;
思归期,期在烟火。
一望垌野,万绪千般,尽在不言之中。
(四)守垌:世代相守,根脉不断
守垌,是垌上最厚重的承诺。
先祖守之,子孙继之,一代又一代,守住一垌土、一片田、一个家、一缕烟。
守垌,是守根,是守业,是守心,是守人间烟火。
纵有风雨,纵有荒年,纵有流离,终有一日,仍要归垌、守垌、安垌。
守得一垌在,便有一生安;
守得一垌在,便有万代传。
耕是生存,居是安居,望是情思,守是传承。
四者合一,便是垌上完整的人间。
十、垌之风骨:平而不凡,厚而不弱
写垌至此,形已尽,景已全,境已足,
最核心者,仍在风骨二字。
垌之风骨,与山、崖、岑、岫、阪、隰全然不同。
山以高为骨,崖以峭为骨,岑以孤为骨,岫以幽为骨,阪以通为骨,隰以卑为骨,
而垌,以平而不凡、厚而不弱、阔而不空、安而不怠为骨。
平,是它的姿态;
不凡,是它的内质。
它地势平坦,却承载万物;看似寻常,却养育苍生;不竞不逐,却自有天地。
厚,是它的质地;
不弱,是它的筋骨。
土深而厚,气沉而稳,载屋载田,载生载死,重压不垮,久耕不瘠,沉稳而强大。
阔,是它的胸怀;
不空,是它的充实。
辽阔无疆,却烟火连绵;一望无垠,却生机充盈,无荒凉之态,有丰饶之象。
安,是它的德性;
不怠,是它的生命力。
安稳平和,却生生不息;岁月悠长,却岁岁耕耘,静而不止,安而不衰。
垌之风骨,正是华夏百姓之风骨,农耕文明之风骨,平凡君子之风骨。
不尚高,不尚险,不尚奇,不尚傲;
尚平,尚厚,尚稳,尚和,尚勤,尚实。
如垌一般:
不与天争高,不与地争奇,不与人争利,不与物争名。
只默默承载,默默耕耘,默默养育,默默坚守。
天下之高峰少,平垌多;
天下之雄杰少,凡人多;
天下之传奇少,烟火多。
能如垌一般,安于平凡,乐于平实,韧于平淡,福于平安,便是世间最可贵、最长久、最值得敬重的风骨。
十一、垌心:心有一垌,万事安稳
行文将毕,万言已过,
写尽大垌、村垌、垌田、垌水、垌林、垌烟,
写尽耕垌、居垌、望垌、守垌,
写尽岁月、人事、风骨、气象,
最终落笔,只归于垌心二字。
何为垌心?
心平而不躁,心厚而不浮,心宽而不隘,心安而不慌,心勤而不惰,心和而不孤。
心有一垌,则:
不必身居高位,自有沉稳之德;
不必拥有万千,自有丰足之心;
不必追逐浮华,自有烟火之福;
不必历经传奇,自有安稳之寿。
心有一垌,便是:
于喧嚣中守一份平实,
于奔波中守一份安宁,
于得失中守一份知足,
于风雨中守一份从容。
人生在世,多好高骛远,多争强好胜,多心浮气躁,多求奇求险。
于是心苦、心累、心乱、心不安。
若能存一颗垌心,
如垌一般平、厚、宽、安、勤、和,
则风雨可渡,岁月可安,浮生可稳,万事可宁。
此垌,不在旷野,不在村边,不在田畴,
而在你我方寸之心。
心有平土,可栽岁月;
心有良田,可种欢喜;
心有清泉,可润烦忧;
心有烟火,可暖浮生。
心有一垌,万事安稳;
心怀垌德,一生长安。
尾声:一垌安土,万古烟火
天高而清,地厚而宁,
山高而峻,垌平而安。
垌者,平土四达,田野同风;
载万物,养苍生,安岁月,续烟火。
不雄、不奇、不险、不傲、不孤、不弱,
只以平、厚、阔、沃、安、和六字,
立千年之根基,养万代之生灵。
我作《垌》篇,三万六千九百余言,
写尽平野之贵,写尽厚土之德,写尽烟火之福,写尽安稳之福。
终归于一句:
心有安垌,何惧风霜;身有良田,何愁岁月。
愿此生,
有垌野之宽,
有垌田之实,
有垌水之柔,
有垌烟之暖。
不攀不比,不浮不躁,
心有一垌,岁岁安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