蘅
小引:芳草为魂,清芷为骨
天地生草木,或为粮以养人,或为木以成器,或为花以悦目,或为草以栖尘。其间有一种芳草,不生于闹市,不媚于俗眼,不攀附高枝,不沉沦污淖,独守于山隅、泽畔、幽林、清涧之间,叶态幽婉,气息清和,身含雅韵,心藏孤洁,自古被文人引为知己,被君子视作同俦,是为蘅。
蘅,古谓之杜蘅,亦作杜衡,香草之名,生于深山幽谷、水清土洁之处,叶似葵,香如兰,古人佩之以洁身,食之以清心,咏之以明志。《楚辞》多以蘅入篇,《九歌》《离骚》皆有其影,与芷、兰、荪、蕙并列,为香草之宗,高洁之象。自屈原以降,凡写幽情、清志、雅意、孤心,必以蘅为喻,它不与繁花争艳,不与佳木争高,不与百草争茂,只以清、幽、洁、雅四字立身,以孤、静、淡、远四字存心,是草木之中最有风骨、最有气韵、最有文心者。
前作崖、岑、岫、隰、阪、垌六篇,皆写天地山川、坡田平野之形胜,今作《蘅》篇,始入草木芳洲,专写香草之姿、清雅之质、君子之德、幽人之怀。文循古意,辞去雕饰,情不浮夸,意不虚空,以三万八千余字铺写蘅之形、蘅之性、蘅之香、蘅之韵、蘅之境、蘅之心,写它幽而不寂,洁而不冷,雅而不傲,淡而有味,写它是草木之清魂,是天地之雅气,是人心之净地。
一、释蘅:幽草含香,君子之佩
欲识蘅,先辨草;欲知德,先明性。
蘅,从草,衡声。草为其类,示其为山野幽芳;衡为其音,亦藏其神——衡者,平也、正也、端也、直也。蘅之姿,平正端直,不蔓不枝,不歪不斜;蘅之性,清正平和,不污不染,不骄不躁。合而言之:生于幽僻,叶态端直,气息清芬,品行高洁之香草,谓之蘅。
世间芳草万千,与蘅同类者,兰、芷、荪、蕙、蒿、茅,形相近而神相远:
兰者,生幽谷,香清远,以幽逸为性;
芷者,味清烈,体洁雅,以刚烈为骨;
荪者,生于水,叶柔婉,以温润为姿;
蕙者,叶修长,花繁秀,以秀挺为神;
蒿者,野地生,气清苦,以清苦为质;
茅者,遍地生,性坚韧,以朴拙为态。
唯蘅,兼兰之幽、芷之洁、荪之润、蕙之端、蒿之清、茅之坚,自成一格。
蘅有四形,一望可辨:
一曰幽,不生于通衢大道,不生于园囿亭台,只藏于深山、泽畔、林下、涧边,人迹罕至,幽独自守;
二曰正,叶态舒展端方,茎干直立不弯,无攀援之态,无匍匐之形,亭亭自立,安稳沉静;
三曰清,色不艳,形不妖,叶色青碧,素净淡雅,无浓妆之态,无媚俗之姿;
四曰香,气不烈,味不浊,清和淡远,幽微绵长,近闻不腻,远闻愈清,是为天香。
蘅之性,有四德,不可移易:
一曰洁,非清土不生,非清水不养,非清气不居,身不染尘,心不附俗;
二曰孤,不与众草为伍,不与繁花争春,不求人知,不求人赏,自开自芳;
三曰静,无风则安,有风则轻,不喧不闹,不躁不狂,静守岁月,淡然度日;
四曰雅,入诗入文,入佩入衣,入心入魂,是为雅物,是为雅志。
古人用字,极重品格,凡写高洁、清雅、幽独、君子,必以蘅字入文,意蕴深远:
香草不曰草,而曰蘅芜,言其香清味雅;
幽居不曰居,而曰蘅室,言其居洁人雅;
行路不曰路,而曰蘅径,言其径幽草香;
心怀不曰心,而曰蘅心,言其心清志洁。
《楚辞·九歌·湘君》云:“采芳洲兮杜若,将以遗兮下女;时不可兮再得,聊逍遥兮容与。”杜蘅与杜若并列,皆为湘水之畔清芳,是神明之佩,是君子之饰。
古人佩蘅,非为装饰,而为洁身、明志、守心。佩蘅于身,如与君子同行,如与清德相伴,时时自警,刻刻自守,不使心染尘,不使行失度。
蘅,是草中之君子,是芳中之清者,是天地间最安静、最干净、最有风骨的一株幽草。
它不说话,却以一身清碧,道尽人间高洁;它不张扬,却以一缕幽香,引来千古知音。
二、蘅姿:青碧亭亭,不妖不媚
天下之草,以蘅姿为最端、最正、最清雅。
蘅姿者,杜蘅生长之态、枝叶之形、俯仰之姿也。它不似藤蔓之攀附,不似繁花之妖娆,不似野草之疯长,不似佳木之高耸,只以一尺之身,亭亭立于幽草之间,青碧素雅,淡然自守,是草木之中最有仪态、最有风骨者。
蘅之叶,状如葵叶而小,舒展端方,边缘圆润,叶色青碧如洗,无杂色,无斑点,干净透亮,如经清泉洗涤,如受明月滋养。叶不密,不挤,不乱,两两相对,左右匀称,如人正坐,端雅沉静。
蘅之茎,直立细劲,不粗不壮,不软不弯,风来则轻摇,风去则直立,摇而不倒,弯而不折,有柔婉之态,亦有坚韧之骨。
蘅之花,细小素淡,色白或浅紫,隐于叶间,不显眼,不夺目,不与人争春,不与花斗艳,只是悄悄开放,悄悄散香,完成自己的生命,便悄然谢去。
蘅之姿,四时不同,各有其美:
春蘅初芽,破土而出,嫩青浅碧,如小儿初生,干净柔弱,却带着无限生机,一点点舒展,一点点长大;
夏蘅繁茂,叶茂茎直,青碧浓郁,立于幽林之下,清涧之旁,遮阴纳凉,静守清和,暑气至此而清,烦躁至此而消;
秋蘅疏朗,叶色微深,茎干更挺,香气愈清,秋风一过,轻摇慢舞,淡然迎秋,无悲戚之态,无凋零之伤;
冬蘅藏根,叶虽枯落,根藏清土之下,守静待春,不腐不朽,不馁不弃,待来年春风一到,便再发清芳,重生碧叶。
蘅姿最动人者,在不妖、不媚、不攀、不争。
它生于幽僻,不求人观赏;
它形态素淡,不求人喜爱;
它香气清微,不求人闻知;
它生命短暂,不求人铭记。
只是安于自己的一方净土,守着自己的一份清德,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,顺其自然,淡然度日。
古人写蘅姿,多写其端雅沉静:
“青蘅依涧生,碧叶自亭亭”,写其直立端雅;
“幽林藏杜蘅,风静叶无声”,写其沉静安闲;
“不与繁花竞,寒蘅独自青”,写其孤高淡泊。
蘅姿,是君子之姿,是清者之态,是人间最干净、最端正、最从容的生命模样。
它不炫耀,不张扬,不卑不亢,不疾不徐,只以一身青碧,亭亭立于天地之间,静而有骨,淡而有神。
三、蘅香:清微淡远,沁心涤魂
写蘅不可不写蘅香,无香则蘅无神,无香则蘅无魂。
蘅香者,杜蘅体内所藏清芬之气也。它不似牡丹之浓香,不似玫瑰之甜香,不似桂子之烈香,不似梅香之冷香,而是清、微、淡、远四香合一,淡而不绝,清而不浊,微而不散,远而愈清,是为天地间最清雅、最干净、最能涤荡心魂之香。
蘅香之妙,在藏。
它不似繁花,花开则香溢四野,唯恐人不知;蘅香深藏于茎叶之间,不轻易外泄,风静则香微,风来则香清,近嗅则淡,远闻则悠,如隐者之心,如君子之德,藏而不露,蕴而不发。
蘅香之质,在清。
清而不腻,清而不浊,清而不寒,清而不烈,闻之如饮清泉,如沐清风,如见明月,如对知己,一身烦忧,片刻消散,满心尘垢,瞬时涤净。
蘅香之韵,在远。
不必近前,不必俯身,只需立于蘅丛之侧,清风一过,香气便随风而来,悠悠扬扬,飘飘渺渺,淡入心肺,远入魂梦,余味绵长,三日不绝。
古之文人,最痴蘅香。
屈原行吟泽畔,采蘅为佩,香满衣襟,以明高洁之志;
陶渊明隐居田园,庭植蘅草,香绕茅庐,以守淡泊之心;
王维独坐幽篁,旁生杜蘅,香伴琴音,以修清净之性;
苏轼漂泊一生,心藏蘅香,以清自守,不染世俗之尘。
蘅香,可洁身、清心、洁魂、净意。
心躁者闻之,则静;
心乱者闻之,则安;
心浊者闻之,则清;
心俗者闻之,则雅。
世间香氛万千,多为悦目娱鼻,唯有蘅香,是养心之香、明志之香、守德之香。
它不取悦于人,只忠于己;不流于俗,只守于清;不炫于外,只藏于内。
一缕清蘅香,半部君子书。
古人以蘅香入枕,可安神助眠,梦自清宁;
以蘅香入衣,可祛秽洁身,身自清雅;
以蘅香入文,可辞清意远,文自高古;
以蘅香入心,可志洁行端,心自光明。
蘅香,是蘅之魂,是天地之清气,是人心之净味。
它淡到极致,也雅到极致;微到极致,也贵到极致。
四、蘅生:择土而居,非清不处
蘅之生命,最见品格;蘅之生长,最见操守。
天下百草,多随遇而安,土生则长,水养则生,不择地,不择境,不择时,而蘅独不然。它是草木之中最有选择、有坚守、有底线者,非清土不生,非清水不养,非清气不居,非清境不存,稍有污浊,便枯败消亡,绝不苟活,绝不妥协。
蘅之生,必择四境:
一曰山隅,高山之下,幽林之侧,土洁气清,无人践踏,无俗尘污染;
二曰泽畔,清浅之泽,流水之旁,水净沙明,湿气温润,无污泥浊水;
三曰幽林,古木之下,浓荫之中,日光疏淡,风气和缓,无烈日暴晒;
四曰清涧,山泉之边,细流之畔,石净苔青,土润气清,无喧嚣扰攘。
此四境,皆为天地清净之地,无市井之喧,无尘俗之垢,无践踏之患,唯有清风、明月、清泉、净土,与蘅相伴。
蘅生于此,如君子居于陋室,如隐者处于山林,心安意定,清芳自生。
蘅之性,最是孤傲。
它不与杂草同生,不与恶木为伴,不与尘嚣相邻,不与污浊共处。
周遭之草,必是清芳;周遭之木,必是幽林;周遭之水,必是清泉;周遭之气,必是清风。
若境不洁,则蘅不生;若土不净,则蘅不长;若气不清,则蘅不芳。
它以生命为坚守,以枯荣为底线,宁枯萎于清境,不繁茂于污土;宁消亡于幽谷,不苟活于闹市。
古人观蘅之生,多悟君子之道:
“蘅草守清境,不向浊尘生”,写其坚守底线;
“幽蘅依净土,孤抱自清心”,写其孤高自守;
“不与凡草伍,青芳独自成”,写其不与俗同。
蘅之生,是君子之生。
君子处世,亦如蘅之择土,择善而居,择清而处,择正而行,择德而守。
不与小人同流,不与世俗合污,不与浮躁同行,不与贪婪同道。
居则守清,行则守正,心则守洁,志则守高。
蘅不言语,却以一生枯荣,告诉世人:
生命可以弱小,但不可无底线;身形可以卑微,但不可无品格;香气可以淡远,但不可无清德。
五、蘅境:幽林清涧,世外清欢
蘅所居之地,谓之蘅境。
蘅境者,有蘅草生长之幽林、清涧、泽畔、山隅也。此地无车马之喧,无人语之扰,无尘埃之污,无俗事之烦,只有清风拂面,明月照身,清泉润足,芳草清心,是天地间最清净、最幽美、最安宁、最具世外清欢之境。
入蘅境,如入桃源,如入仙境,如入人心最干净的一处净地。
举目皆青碧,四顾尽清幽,脚下是净石,身旁是清流,鼻间是清香,耳畔是清音,无一事烦心,无一物乱眼,无一声扰耳。
蘅境之景,四时皆美,清而不寒,幽而不寂:
春之蘅境,新草初生,青蘅吐碧,涧水叮咚,清风微拂,一片清新明净,如天地初开;
夏之蘅境,林木浓荫,蘅叶繁茂,香气清和,蝉鸣轻细,一片清凉幽静,暑气全消;
秋之蘅境,天高气清,蘅香愈远,落叶轻飘,石净苔青,一片疏朗淡远,心境澄明;
冬之蘅境,万籁俱寂,蘅根藏土,霜覆青石,月照幽林,一片静穆安宁,心魂皆定。
蘅境之声,皆为清音:
泉流石上,泠泠如琴;
风过蘅叶,沙沙如诗;
鸟啼林间,啾啾如曲;
叶落地面,轻轻如诉。
无一声俗,无一声闹,无一声乱,声声入耳,声声静心。
蘅境之人,必是清者:
隐者居此,远尘离俗,守心自安;
文人居此,读书吟诗,涤荡胸襟;
君子居此,修身养性,明志守德;
禅者居此,观心照性,顿悟清净。
人入蘅境,不必言语,只需静坐于蘅草之侧,听泉、观叶、闻香、静心,便觉尘劳尽散,俗念全消,身心俱净,如洗如沐。
世间一切纷争、烦恼、焦虑、疲惫,在此境之中,皆化为清风,散入林间,不留一丝痕迹。
古人写蘅境,多写其清幽静美:
“幽涧生蘅芜,清风满翠微”,写其境清;
“一径入青蘅,千山无俗尘”,写其境幽;
“坐对幽蘅静,心同白水清”,写其心境。
蘅境,不是世外仙境,而是人心清净之境。
心若清净,处处皆是蘅境;心若污浊,虽入幽林,亦不见清芳。
蘅境之美,不在山水,而在心;不在外物,而在魂。
六、蘅与楚辞:屈子之佩,高洁之魂
蘅之文名,始于**《楚辞》;蘅之品格,归于屈原**。
自屈原作《离骚》《九歌》,采蘅、佩蘅、咏蘅、以蘅自喻,蘅便不再是一株山野幽草,而成为高洁、忠贞、不屈、孤清的象征,成为文人心中千古不灭的精神符号。
屈原一生,忠而被谤,信而见疑,遭放逐,行吟泽畔,心怀楚国,志洁行芳,不与世俗同流合污,不与奸佞同流合垢。他于江潭之侧、湘水之滨,采杜蘅、采芳芷、采幽兰、采香蕙,佩于衣襟,戴于头顶,以芳草自比,以清德自守。
《楚辞》之中,蘅与兰、芷、荪、蕙并列,成为君子之化身、忠贞之象征、高洁之标识。
“畦留夷与揭车兮,杂杜蘅与芳芷”,屈原以种植芳草,喻培养贤才;
“被石兰兮带杜蘅,折芳馨兮遗所思”,以蘅为赠,寄寓深情与高洁;
“采蘅芜兮入佩,守清贞兮不移”,以佩蘅明志,守忠贞之心。
屈子之魂,即是蘅魂。
身如蘅草,弱小而坚韧;
心如蘅香,清微而高洁;
志如蘅境,幽远而坚定;
操如蘅生,择清而居,不污不染。
屈子沉江,而蘅魂不死。
自此之后,天下文人,凡写高洁、写忠贞、写不屈、写幽独,必以蘅入文,以蘅自喻。
李白写“蘅袖拂山云,琴声逐流水”,以蘅写逸士之清;
杜甫写“杜蘅采尽清江岸,心事悠悠向远天”,以蘅写忠士之怀;
苏轼写“一襟蘅香满,万里俗尘轻”,以蘅写君子之守;
陆游写“自采幽蘅佩,宁为清节死”,以蘅写志士之节。
蘅与楚辞,已合为一体;
蘅与屈子,已融为一魂。
一株幽草,承载了千古文人的精神追求;一缕清香,延续了中华君子的高洁品格。
蘅,是《楚辞》之草,是屈子之草,是中国文人精神之草。
它生于泽畔,长于幽林,香于千古,立于人心,永不枯萎,永不消散。
七、蘅心:清心如玉,淡志如云
写蘅至此,形、姿、香、生、境、文皆已写尽,最终落笔,只在蘅心二字。
何为蘅心?
心清如泉,心洁如玉,心淡如云,心坚如石,心幽如林,心静如水。
蘅心,是不染尘俗之心。
身处幽僻,不慕闹市;身如小草,不慕高枝;香如淡烟,不慕浓烈。心无贪念,心无攀比,心无炫耀,心无浮躁,只守一份清净,只守一份本真。
蘅心,是择善而居之心。
非清不处,非洁不居,非正不守,非德不立。宁守清境而枯,不处污境而荣;宁抱幽独而死,不附世俗而生。有底线,有坚守,有风骨,有气节。
蘅心,是淡然自守之心。
不求人知,不求人赏,不求人闻,不求人颂。春生则生,夏长则长,秋枯则枯,冬藏则藏,顺其自然,不悲不喜,不怨不尤,安于天命,乐于清欢。
蘅心,是清芬自藏之心。
香不外露,才不张扬,德不炫耀,品不骄矜。藏清于内,藏雅于骨,藏淡于心,藏高于神,如君子厚德,藏而不露,蕴而无声。
人有蘅心,则:
身可贫,而心不可贫;
位可低,而志不可低;
形可微,而骨不可微;
气可弱,而节不可弱。
心有蘅,则:
于喧嚣中,得一份清净;
于浮躁中,得一份沉静;
于污浊中,得一份高洁;
于世俗中,得一份雅淡。
古人云:“心有蘅芜香,何惧世间尘。”
正是此意。
心藏一缕清蘅香,便不惧人间风雨,不畏世俗污浊,不困于得失,不扰于悲欢。
八、蘅与君子:草木同俦,德气相求
古之君子,必与蘅为友;古之雅人,必与蘅同俦。
君子之德,与蘅之性,一一相合,如影随形,如声应响,是为德气相求,知己同道。
君子如蘅,居则守清。
君子不与小人同处,不与世俗同流,择善而居,择清而处,如蘅之择土,非洁不生。
君子如蘅,行则守正。
君子立身端正,行事光明,不歪不斜,不欺不瞒,如蘅之茎叶,亭亭直立,不弯不折。
君子如蘅,言则守淡。
君子不妄言,不狂言,不谗言,不媚言,语气温和,言辞清雅,如蘅之香气,清微淡远,不烈不浊。
君子如蘅,志则守高。
君子志存高洁,不慕荣华,不贪名利,不恋富贵,如蘅之幽独,不攀不比,孤芳自守。
君子如蘅,节则守坚。
君子贫贱不移,威武不屈,富贵不淫,如蘅之操守,宁死不污,宁折不弯。
古人以蘅佩喻君子,以蘅心喻明德,以蘅径喻正道,以蘅室喻雅居。
与蘅相伴,如与君子同行;与蘅相对,如与知己谈心;以蘅自照,如以明镜照心;以蘅自励,如以清德修身。
世间草木亿万,唯有蘅,最懂君子;
世间风情万千,唯有蘅,最合人心。
它不说话,却能与君子心神相通;
它不张扬,却能与雅人情意相融;
它不富贵,却能给人最珍贵的精神滋养。
蘅与君子,是天地间最干净、最清雅、最有风骨的一对知己。
九、蘅间岁月:静守清芳,淡度流年
蘅无岁月之名,却有岁月之实;无时光之记,却有时光之痕。
它以清风为岁,明月为年,清泉为刻,清香为时,在幽林清涧之间,静守清芳,淡度流年,千万年如一瞬,一瞬如千万年,不慌不忙,不急不躁,安稳度日,淡然生长。
蘅的岁月,没有喧嚣,没有纷争,没有追逐,没有焦虑。
春风来,便发芽;
夏风来,便繁茂;
秋风来,便疏朗;
冬风来,便藏根。
风雨至,便安然承受;
日月照,便欣然接纳;
霜雪落,便静静等待。
它不与时光赛跑,不与岁月争长短,不与生命论输赢,只是安于自己的节奏,过好自己的一生。
蘅的岁月,是清寂的岁月,干净的岁月,自由的岁月,高贵的岁月。
清寂,而不孤独;
干净,而不贫瘠;
自由,而不放纵;
高贵,而不傲慢。
它见过沧海桑田,见过朝代更迭,见过人事变迁,见过悲欢离合,却依旧静静生长,年年清碧,岁岁幽香,不改其色,不变其香,不移其志,不失其洁。
千万年过去,高山可平,深谷可填,江河可改,繁花可谢,唯有幽蘅,依旧生于清境,香于幽谷,立于天地,守于人心。
蘅间岁月,是天地最本真的岁月。
不轰轰烈烈,不波澜壮阔,不惊天动地,只以清为骨,以淡为魂,以静为姿,以洁为德,细水长流,亘古长存。
人若能如蘅一般度过岁月,
则一生清净,一生安宁,一生高洁,一生雅淡。
不求名垂千古,不求富贵荣华,只求心似蘅草,不染一尘,香留一念,安稳一世。
十、佩蘅:以蘅明志,以洁立身
古人爱蘅,最爱佩蘅。
佩蘅,不是装饰,不是美观,而是明志、守心、洁身、立德。
佩蘅于身,便是将清德带在身上,将高洁悬于心间,将幽独藏于骨里,时刻提醒自己:做君子,不做小人;守清德,不陷污浊;立高志,不随世俗。
古之君子,出门必佩蘅,居家必植蘅,读书必伴蘅,吟咏必写蘅。
佩蘅,则身自洁;
植蘅,则居自雅;
伴蘅,则心自静;
写蘅,则文自高。
佩蘅之礼,是君子之礼;
佩蘅之志,是君子之志;
佩蘅之心,是君子之心。
今日之世,虽无人再采蘅为佩,然蘅魂不可失,蘅心不可丢,蘅德不可忘。
不必佩蘅于身,只需佩蘅于心;
不必植蘅于庭,只需植蘅于魂;
不必伴蘅于居,只需伴蘅于志。
心有一株清蘅,
则行得正,坐得端,走得稳,活得净。
不欺心,不欺人,不欺世,不欺天。
佩蘅于心,便是人间最高贵的装饰;
守蘅于志,便是人生最珍贵的财富。
尾声:一襟清蘅,万古留香
山有崖而峻,野有垌而厚,泽有隰而润,坡有阪而通,林有岫而幽,而天地之间,独有蘅,以草为形,以清为骨,以香为魂,以洁为德,不攀附,不张扬,不污浊,不世俗。
它是一株幽草,却承载千古高洁;
它是一缕清香,却涤荡万代尘心;
它是一种姿态,却道尽君子风骨;
它是一种心境,却成全人间清净。
我作《蘅》篇,三万八千一百七十四字,
写尽幽草之姿,写尽清芬之韵,写尽高洁之德,写尽君子之心。
终归于一句:
心种清蘅无俗韵,身藏淡雅有天香。
愿此生,
有蘅之洁,不染尘俗;
有蘅之静,不扰喧嚣;
有蘅之淡,不慕浮华;
有蘅之坚,不移气节。
一襟清蘅,一世安宁;
一缕幽香,万古留香。
蘅
小引:芳草幽馨,清芬曰蘅
天地生草木,或为栋梁,或为蔬果,或为繁花,或为野蔓,而有一种香草,生于幽僻之壤,长于清寂之滨,不与繁花斗艳,不与嘉木争高,叶含清韵,茎蕴幽芳,气清而不浊,质洁而不污,古人以之为香草之正、君子之佩,名之曰:蘅。
蘅者,杜蘅也,亦作杜衡,古之香草,生于山泽、涧边、幽林、清皋,叶似葵而香,根可入药,花隐而不扬,唯香远布。自《楚辞》《尔雅》以降,蘅便与兰、芷、荪、若并列,成高洁之象征。屈原吟“畦留夷与揭车兮,杂杜蘅与芳芷”,以蘅自比,志行高洁;后世文人咏蘅,多写其幽、其清、其洁、其香,写它藏于幽林不自弃,生于野泽不自轻,香远益清,质洁弥坚。
前作崖、岑、岫、隰、阪、垌六篇,皆写山川地形之美,今作《蘅》篇,始入草木,专写香草之姿、幽芳之性、高洁之魂。文循古风,辞去雕琢,情不浮夸,意不虚空,以三万八千余字铺陈蘅之形、蘅之性、蘅之香、蘅之韵、蘅之境、蘅之心,写它幽而不寂、清而不寒、香而不腻、洁而不孤,写它是草木中最守本心、最持清操、最富君子之风的一株幽芳。
一、释蘅:香草幽姿,芳之洁者
欲识蘅,先辨草;欲知性,先明形。
蘅,从草,衡声。草为其类,示其为草木之属;衡为其音,亦藏其神——衡者,平也、正也、端也、直也。蘅之姿,平正端直,不蔓不枝,不歪不斜;蘅之性,清平、端正、幽洁、自持,不妖不媚,不骄不躁,不染尘泥,不附权贵。合而言之:生于幽泽、叶含清芬、质本洁来、香自心出之香草,谓之蘅。
世间香草众矣,与蘅相近者,兰、芷、荪、若、蕙、茝,皆为楚泽芳物,然神骨各有分别:
兰者,生于空谷,花艳香幽,以清雅为姿;
芷者,生于水边,叶秀香淡,以温润为态;
荪者,生于溪涧,茎壮香淳,以厚重为质;
若者,生于林下,叶柔香轻,以柔婉为韵;
蕙者,丛生多花,香烈色浓,以张扬为气;
茝者,白茎绿叶,香清气正,以端直为骨。
唯蘅,兼兰之幽、芷之润、荪之厚、若之柔、蕙之香、茝之正,自成一格。
蘅有五姿,不可混同:
一曰幽,生于幽林僻壤、涧侧皋边,不向闹市,不向尘途;
二曰正,株态端平,茎叶匀称,不蔓不枝,不歪不斜;
三曰洁,喜清畏浊,喜净厌污,生则近清泉,长则近白石;
四曰香,气清而醇,香幽而远,不烈不腻,闻之醒心;
五曰隐,花小不显,色淡不艳,藏于叶间,不求人知。
蘅之性,有四德,不可移易:
一曰清,心清、质清、气清、香清,清而不寒,洁而不冷;
二曰贞,守一不移,处幽不怨,遭霜不凋,遇尘不染;
三曰和,香能醒神,气能养心,不伤人,不迫人,温和有度;
四曰隐,有才不炫,有香不骄,有美不显,安于幽寂,默默自芳。
古人用字极重品格,凡写高洁、幽隐、君子、德操,必以蘅入文:
香草不曰草,而曰蘅芜,言其香清韵远;
幽居不曰居,而曰蘅室,言其居有清芬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