芜
小引:荒而不废, Wild and Livg
天地生草木,有清芳如蘅,有华艳如桃李,有坚劲如松柏,亦有一类草木,不耕不艺、自生自长、不名不芳、漫山遍野,或生于废园,或长于古道,或覆于荒陂,或掩于故墟,不为人栽,不为人赏,不为人用,却生生不息,岁岁枯荣,古人谓之芜。
《说文》曰:芜,秽也。一曰草不剪也。芜者,非恶草,非毒草,非荒草之谓,乃是无人治理、自然生长、散漫无拘、野趣天成之草。芜不与芳芷争香,不与繁花争色,不与嘉禾争肥,不与佳木争高,只以野、散、荒、生四字立命,以拙、朴、韧、容四字存心。前作蘅篇,写尽香草高洁、幽独清雅;今作《芜》篇,专写野地荒草、自然生机、人间废境、岁月余痕,一雅一野,一洁一荒,一贵一贱,方成全幅天地草木。
我今作《芜》篇,承崖、岑、岫、隰、阪、垌、蘅七篇之脉,略循古风,辞去雕饰,情不浮夸,意不虚空,以三万九千余字铺写芜之形、芜之性、芜之野、芜之荒、芜之境、芜之心,写它荒而不凉,野而不恶,散而不乱,枯而不死,写它是大地最包容的底色,是岁月最沉默的见证,是生命最顽强的低语。
一、释芜:荒而自生,草之自然
欲识芜,先明义;欲知性,先辨形。
芜,从草,无声。草为其类,示其为天地间漫生之草木;无为声符,亦藏其神——无者,无拘、无束、无栽、无培、无治、无剪。芜之貌,散漫无章,纵横自生,不循阡陌,不依边界,不择肥瘠,不问闲忙;芜之性,自然天成,无拘无束,无人呵护,无人修剪,却能覆野掩陂,枯而复生。合而言之:无人耕艺、自然漫生、遍布原野、生机不息之草,谓之芜。
世间草木品类万千,与芜相近者,荒、秽、莽、榛、莠,形类而神殊:
荒者,地旷人稀,草木寥落,以空为意;
秽者,草杂不洁,恶木乱生,以污为态;
莽者,密草深丛,一望无垠,以密为势;
榛者,小灌木丛生,林莽相杂,以木为体;
莠者,田间害草,与禾争肥,以害为性。
唯芜,兼荒之旷、秽之杂、莽之密、榛之朴、莠之韧,却无其恶、无其害、无其暴、无其厉。
芜有四形,一望可识:
一曰漫,不择地而生,不循界而长,漫坡、漫野、漫园、漫径,肆意铺展,无所不至;
二曰杂,不名一草,不具一态,细茅、野草、杂荆、藤蔓相混相生,杂乱而有生机;
三曰野,不生于庭,不长于圃,不离于市,不依于人,独守于荒陂、古道、废园、故墟,野趣天成;
四曰韧,霜不死,旱不枯,烧不尽,踏不亡,根扎土中,岁岁重生,生命力至强至顽。
芜之性,有四德,世人多不识:
一曰容,包容一切荒瘠、干旱、贫瘠、冷寒之地,凡土可生,凡地可长,不挑不弃;
二曰生,以生命为本,不以美观为意,不以芳香为务,只求存活,只求延续,只求覆盖大地;
三曰默,无声无香,无华无艳,不喧不闹,不骄不妒,默默生长,默默枯荣;
四曰复,枯而复青,死而复生,冬枯春荣,年复一年,循环不息,永恒不灭。
古人用字,极重天意,凡写废地、荒园、古道、故墟,多用芜字,意蕴沉厚:
废园不曰废,而曰芜园,言其草木自生;
古道不曰古,而曰芜径,言其草漫路迷;
荒陂不曰荒,而曰芜陂,言其野草丛生;
故都不曰故,而曰芜城,言其岁月荒凉。
芜,是草木之自然,是大地之本真,是天地最不加修饰的模样。
它不高贵,不清雅,不芬芳,不艳丽,却最真实、最顽强、最包容、最长久。
嘉禾有尽时,繁花有谢日,佳木有枯期,唯有芜草,岁岁年年,漫生不息,与天地同久,与岁月同行。
二、芜姿:散漫纵横,野态天成
天下草木之姿,以芜姿为最真、最朴、最无拘束。
芜姿者,野草丛生、散漫纵横、俯仰随意、屈伸自如之态也。它不似庭花之工整,不似佳木之挺拔,不似香草之端雅,不似嘉禾之齐整,只是随心而生,随意而长,随势而伏,随风而舞,是天地间最自由、最本真、最无造作的生命姿态。
芜之丛,不密不疏,不高不低,杂乱而有序,纵横而有生机。细茅直立,野草匍匐,藤蔓缠绕,杂荆斜出,高低相倚,长短相生,粗细相扶,看似无章,实则暗合天地自然之理。
芜之叶,大小不一,形状各异,或尖或圆,或长或短,或青或黄,或枯或绿,一色之中有万变,万变之中归一朴。
芜之茎,细而韧,柔而坚,风来则伏,风去则起,踏之则弯,释之则直,可折而不可断,可枯而不可亡。
芜姿最动人者,在不雕、不饰、不循、不矩。
它无园丁修剪,无世人呵护,无规矩约束,无形态要求,生则生,长则长,伏则伏,枯则枯,一切顺其自然,一切顺从本心。
生于道旁,不避车马;
生于荒陂,不避霜寒;
生于废园,不避寂寞;
生于故墟,不避荒凉。
不怨地之瘠,不恨天之寒,不忧人之践,不叹命之微,只是安于自身,守于生命,默默生长。
芜之姿,四时不同,各有其野趣:
春芜初绿,嫩草破荒,浅青漫地,如大地初醒,生机萌动,清新而朴拙;
夏芜繁茂,浓绿蔽野,杂草丛生,密不透风,烈日不枯,暴雨不倾,一派蓬勃野气;
秋芜疏黄,草色半枯,金褐相间,苍茫悠远,风过如浪,野意深沉;
冬芜枯寂,枝干伏地,霜雪覆身,看似死寂,根藏土下,生机未绝,待春重生。
古人写芜姿,多写其朴拙自然:
“荒芜没故径,野草自青青”,写其漫生之态;
“野芜随意长,散漫不须栽”,写其无拘之神;
“不与群芳竞,荒芜自岁年”,写其安命之性。
芜姿,是自然之姿,是野逸之姿,是生命本真之姿。
它不美,却真;不艳,却朴;不香,却生;不娇,却强。
天地之大,能容得下高雅清芳,亦容得下荒芜野草丛生,这才是完整的天地。
三、芜色:青黄枯荣,大地底色
写芜不可不写芜色,无色则芜无貌,无貌则芜无神。
芜色者,野草四时之色泽也。它不似花之绚烂,不似叶之青翠,不似果之艳丽,而是青、绿、黄、褐、枯、白相间相融,由青而绿,由绿而黄,由黄而褐,由褐而枯,由枯而白,一岁一轮回,一色一沧桑,是天地间最朴素、最沉厚、最具岁月感的颜色,亦是大地最本真的底色。
芜色之质,在沉。
不浮、不艳、不飘、不薄,青是苍青,绿是苍绿,黄是苍黄,枯是苍枯,色中带岁月之痕,含天地之气,藏生命之力,观之沉静,望之悠远,思之沧桑。
芜色之变,在渐。
春之芜,嫩青浅碧,浅而不浮,嫩而不弱,如大地初生之眉,清新而含蓄;
夏之芜,苍青浓绿,浓而不艳,深而不浊,如大地盛年之衣,厚重而蓬勃;
秋之芜,金黄褐苍,黄而不娇,褐而不暗,如大地暮年之裳,苍茫而沉静;
冬之芜,枯白霜褐,枯而不死,白而不寒,如大地休眠之貌,寂而不绝。
芜色之最动人者,在枯而不灭。
世间草木多以色鲜为美,色枯为悲,而芜独以枯为常,以黄为安,以苍为静。
秋至而黄,不悲;冬至而枯,不怨;春来而青,不喜;夏来而茂,不骄。
色随岁改,心随天定,一枯一荣,皆是自然;一青一黄,皆是生命。
芜色,是大地的底色,是岁月的底色,也是平凡生命的底色。
它不耀眼,却长久;不艳丽,却真实;不华美,却深沉。
高山有顶,深谷有底,繁花有期,而芜色铺天盖地,漫山遍野,与大地同色,与岁月同长。
古人写芜色,多写其苍茫沧桑:
“秋芜一色黄,千里入苍茫”,写其悠远;
“荒芜含暮色,苍色带寒烟”,写其沉厚;
“青青复黄黄,芜色度年长”,写其恒久。
观芜色,可知岁月;
赏芜色,可悟生死;
品芜色,可明本心。
它以最简单的颜色,道尽天地间最深刻的道理:生命不必绚烂,只需长久;形态不必华美,只需坚韧;颜色不必艳丽,只需真实。
四、芜生:不择地而生,不弃土而长
芜之生命,是天地间最顽强、最包容、最不挑剔的生命。
天下草木,多择地而居:兰生幽谷,蘅生清境,禾生良田,花生园圃,唯有芜,不择地而生,不弃土而长,不避境而存,不避寒而亡。凡有一寸土,便有一分生;凡有一丝湿,便有一缕绿;凡有一隙空,便有一丛芜。
芜可生之地,遍及天地四方:
生于古道,车轮马蹄践踏不休,依旧从石缝中钻出,漫生路径;
生于荒陂,土瘠水少,风吹日晒,寒来暑往,依旧覆盖坡陀,不改生机;
生于废园,墙倒屋塌,人迹罕至,寂寞荒凉,依旧丛生草木,守着旧园;
生于故墟,城废村空,烟火断绝,岁月沧桑,依旧掩径覆阶,见证兴亡;
生于石隙,无土无水,无肥无养,依旧扎根石间,倔强生长;
生于墙角,瓦砾堆中,尘埃遍地,依旧破砖而出,绿意自生。
芜之生,无选择,无抱怨,无奢求。
天给多少光,便受多少光;
地给多少土,便扎多少根;
天降多少雨,便饮多少水;
天降多少霜,便扛多少寒。
不与天争,不与地斗,不与人较,不与草竞,只是安于所处,守于生命,尽己所能,活下去,长下去,延续下去。
芜之生,最见天地大德。
天地之大德曰生,芜之生,正是天地生生不息之德最直白、最朴素、最顽强的体现。
它不高贵,却最能代表生命;
它不芬芳,却最能诠释坚韧;
它不美丽,却最能彰显包容。
古人观芜之生,多悟生命之道:
“芜草不择土,随处自生根”,写其包容;
“石隙生荒芜,倔强见天心”,写其顽强;
“不劳人种植,岁岁自青青”,写其自然。
芜之生,是平凡者之生,底层者之生,沉默者之生。
如世间万千苍生,生于平凡,长于微末,无高贵出身,无优越环境,无世人呵护,无万众瞩目,却依旧顽强生活,默默努力,代代相传,生生不息。
芜之生,即是人之生;芜之韧,即是人之韧。
五、芜境:荒园古道,故墟寒烟
芜所生之处,谓之芜境。
芜境者,野草丛生、荒寂无人、岁月沉厚、烟火渐远之境也。或为废园,或为古道,或为荒陂,或为故墟,或为空村,或为旧城,此地无车马喧,无笙歌响,无烟火气,无笑语声,唯有荒芜遍地,寒烟淡淡,风声寂寂,是天地间最苍凉、最沉静、最富岁月感、最能触动人心之境。
入芜境,如入时光深处,如入岁月余痕,如入人心最沉默的一角。
举目皆荒芜,四顾尽苍茫,脚下是故径,身旁是废垣,鼻间是野草清气,耳畔是风声低语,无一事可忙,无一物可求,无一念可躁,唯有沉静、悠远、沧桑、安宁。
芜境之景,四时皆寂,寂而不悲,荒而不凉:
春芜境,嫩草覆荒,青碧漫地,废园生绿,古道添青,荒凉之中有生机,沉寂之中有希望;
夏芜境,杂草繁茂,浓绿蔽荒,风过芜浪,声如轻涛,寂寞之中有野气,空寂之中有生命;
秋芜境,苍黄遍地,寒烟淡淡,落日荒芜,西风残照,苍茫之中有悠远,沉厚之中有静气;
冬芜境,枯芜伏地,霜雪覆身,万籁无声,天地清寂,枯寂之中有隐忍,沉寂之中有等待。
芜境之声,皆为寂音:
风过荒芜,萧萧如诉;
虫鸣枯草,唧唧如思;
叶落空垣,轻轻如叹;
雁过寒芜,声声如远。
无一声闹,无一声俗,无一声乱,声声入耳,声声静心,声声引人思岁月,念过往,悟浮生。
芜境之人,多为思者:
游子过此,感岁月漂泊,生天涯之思;
文人过此,叹兴亡盛衰,生古今之慨;
隐者居此,远尘离俗,生淡泊之心;
老人过此,念往昔流年,生沧桑之叹。
古人写芜境,最得苍茫神韵:
“荒芜没废园,寒烟锁旧村”,写其荒凉;
“古道生秋芜,行人迹渐稀”,写其悠远;
“故墟芜草满,不见旧人家”,写其沧桑。
芜境,不是凄凉之境,而是岁月之境、生命之境、本心之境。
它让人放下浮躁,放下追逐,放下虚荣,直面时光,直面生命,直面本心。
繁华会落,喧嚣会散,富贵会空,唯有这荒芜之境,长久存在,默默见证,静静包容。
六、芜与园:园废则芜生,心闲则芜美
世间园林,盛则花繁,废则芜生,芜与园,盛衰相依,动静相成。
古之园囿,盛时雕梁画栋,奇花异草,嘉木芳蘅,游人如织,笙歌不断;一旦时过境迁,主人远去,烟火断绝,无人修剪,无人浇灌,无人打理,则不过数年,荒芜自生,野草漫阶,藤蔓覆墙,荆榛掩径,昔日繁华,尽成芜境。
园之废,非园之悲,乃是园归自然,花归天地,草木归本真。
芳蘅不养,则枯;
繁花不护,则谢;
嘉禾不耕,则亡;
唯有芜,不待养,不待护,不待耕,不待剪,园废则来,园空则生,园寂则长,将一座废弃的园林,重新交还大地,重新覆以生机,重新归于自然。
废园之芜,最有韵味:
石阶之上,芜草漫生,苔痕与草色相间,旧迹与新绿相融;
院墙之下,杂芜丛生,藤蔓与残砖相抱,岁月与生命相守;
池塘之畔,野芜覆岸,枯草与清波相映,荒凉与清寂相和。
园有芜,则园不死;
园有芜,则园有魂;
园有芜,则园归真。
世人多爱名园之盛,爱繁花之艳,爱芳蘅之清,而唯有真正懂园、懂岁月、懂生命之人,方爱废园之芜,荒草之野,旧迹之苍。
芜生于废园,不是荒凉,而是重生;不是衰败,而是回归;不是终结,而是延续。
古人写废园之芜,多写其静美:
“废园生野芜,闲寂自相宜”,写其安闲;
“一园芜草色,不见旧芳菲”,写其沧桑;
“芜深园愈静,草密意偏幽”,写其幽美。
芜与园,如盛与衰,得与失,繁华与平淡。
盛时不骄,衰时不悲;
得之不喜,失之不忧;
繁华不尽恋,平淡不厌弃。
这便是芜教给人的道理:一切繁华皆会落尽,唯有自然生生不息。
七、芜与心:心芜则静,心野则安
世人多以芜为荒、为秽、为乱、为废,而真正懂芜、知芜、爱芜之人,方知:芜可净心,芜可安神,芜可归真,芜可复命。
心之境,亦如园之境:
心之盛时,杂念丛生,欲望纷繁,追逐不休,喧嚣不止,如名园繁华,花繁叶茂,却劳神伤身,不得安宁;
心之芜时,放下追逐,放下欲望,放下杂念,放下喧嚣,顺其自然,归于平淡,如废园荒芜,野草漫生,却神安气定,本心自现。
心芜,非心乱,乃是心归自然、心归平淡、心归本真。
心有芜,则:
不逐名利,如芜草不逐芬芳;
不攀高位,如芜草不攀高枝;
不羡繁华,如芜草不羡艳丽;
不忧得失,如芜草不忧枯荣。
心芜之境,有四态:
一曰静,杂念不生,欲望不起,如荒芜寂野,无风自静;
二曰安,随遇而安,顺其自然,如芜草随地而生,不择不挑;
三曰宽,包容一切,接纳一切,如大地容芜,不拒不弃;
四曰淡,淡于得失,淡于荣辱,如芜草一岁一枯荣,不喜不悲。
古人养心,最高之境,便是心似荒芜,自然安宁。
陶渊明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其心便是芜心,平淡自然,无拘无束;
王维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,其心便是芜心,随遇而安,寂然自守;
苏轼“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”,其心便是芜心,枯荣不惊,风雨不惧。
心芜,则不躁;
心野,则不困;
心荒,则不贪;
心朴,则不虚。
世人多求心之清、心之明、心之华、心之盛,却不知:心之芜,方是心之归;心之野,方是心之安;心之荒,方是心之静;心之朴,方是心之真。
古人写心芜,多写其淡泊安宁:
“心似荒芜静,身如野云闲”,写其心境;
“不教心染俗,一任意如芜”,写其淡泊;
“芜然心自寂,淡处岁年长”,写其恒久。
心有芜,则人间无喧嚣;
心有芜,则岁月无沧桑;
心有芜,则生命无悲戚。
八、芜与岁月:以草为记,以枯为史
芜无文字,却有历史;无笔墨,却有岁月;无语言,却有见证。
它以根为笔,以土为纸,以枯荣为墨,以岁月为书,在古道上、在废园里、在故墟中、在荒陂间,写下千万年的时光变迁、人间兴废、世事浮沉、生命轮回。
芜的岁月,比人长久,比木长久,比城长久。
城池可废,宫阙可倾,村落可空,家国可改,而芜依旧在,岁岁枯荣,年年青绿,见证着一代人来,一代人去;见证着一座城兴,一座城废;见证着一段事起,一段事灭。
古道芜草,见过行人万千,游子行役,征人远去,亲人送别,行人足迹被芜草覆盖,离别泪水被泥土吸收,唯有芜草,年年青绿,如旧如初;
废园芜草,见过主人欢笑,宾客盈门,笙歌彻夜,灯火辉煌,昔日亭台被藤蔓缠绕,昔日花径被荒芜淹没,唯有芜草,岁岁枯荣,不改生机;
故墟芜草,见过城郭林立,人烟辐辏,市井繁华,车马喧嚣,昔日街巷被芜草埋没,昔日人家被寒烟笼罩,唯有芜草,生生不息,见证兴亡。
芜的岁月,是沉默的岁月,坚韧的岁月,包容的岁月,永恒的岁月。
它不言不语,不悲不喜,不叹不恨,只是默默生长,默默覆盖,默默见证,默默延续。
天地能老,岁月能荒,而芜的生命,永不终结。
古人观芜而叹岁月,多生兴亡之慨:
“芜草年年绿,兴亡几度秋”,写其悠远;
“故墟芜没尽,唯有岁华流”,写其沧桑;
“一芜生万古,岁岁自春秋”,写其恒久。
芜,是岁月的史官,是时光的见证,是大地的记忆。
它以最卑微的身躯,承载着最漫长的时光;
以最沉默的姿态,记录着最厚重的历史。
九、芜之风骨:荒而不颓,枯而不屈
写芜至此,形、色、生、境、心、岁皆已写尽,最终落笔,只在芜之风骨。
芜之风骨,与群芳全然不同:
花以艳为骨,木以坚为骨,蘅以清为骨,禾以实为骨,
而芜,以荒而不颓,枯而不屈,漫而不浮,韧而不骄为骨。
荒,是它的处境;
不颓,是它的气节。
身处荒凉寂寞之地,无人赏,无人爱,无人惜,却不颓废,不沉沦,不放弃,依旧生长,依旧铺展,依旧覆满大地。
枯,是它的形态;
不屈,是它的筋骨。
冬日枯槁,霜雪加身,看似死亡,实则根藏土下,生机内守,春风一到,便再发青绿,再展野姿,宁枯而不死,宁折而不屈。
漫,是它的姿态;
不浮,是它的本心。
散漫无拘,肆意铺展,看似轻浮,实则根扎大地,脚踏实地,不飘不荡,不妄不狂,默默生存,默默坚守。
韧,是它的品性;
不骄,是它的胸怀。
生命力至强至顽,却不骄傲,不炫耀,不欺凌,不争夺,与万物共生,与天地同在,平凡而伟大,微末而坚韧。
芜之风骨,正是世间万千平凡者、沉默者、底层者、坚韧者之风骨。
他们生于微末,长于平凡,无光环,无荣耀,无赞美,无呵护,却依旧顽强生活,默默付出,代代相传,生生不息。
如芜一般:
不怨天,不尤人;
不攀比,不炫耀;
不放弃,不颓废;
不低头,不屈服。
这便是天地间最朴素、最真实、最顽强、最可贵的风骨。
十、芜心:心似荒芜,自在安然
行文将毕,万言已过,
写尽芜形、芜色、芜生、芜境、芜园、芜心、芜岁、芜骨,
最终落笔,只归于芜心二字。
何为芜心?
心荒而不凉,心野而不狂,心散而不乱,心淡而不伤,心韧而不刚,心安而不扬。
心有一芜,则:
不必追求清雅高洁,亦可自在安宁;
不必追求繁华绚烂,亦可生命丰盈;
不必追求出人头地,亦可坚守本心;
不必追求万众瞩目,亦可自我圆满。
心有一芜,便是:
于喧嚣中守一份荒凉,
于浮躁中守一份沉静,
于追逐中守一份淡泊,
于沧桑中守一份坚韧。
人生在世,多求清、求华、求盛、求满,
却不知,清则易污,华则易落,盛则易衰,满则易溢。
唯有芜,荒而能安,散而能容,枯而能生,淡而能久。
此芜,不在古道,不在废园,不在故墟,
而在你我方寸之心。
心有荒芜,则无尘埃;
心有野草,则无束缚;
心有枯荣,则无悲喜;
心有生机,则无绝境。
心似荒芜,自在安然;
心怀芜德,一生长欢。
尾声:荒芜不尽,天地长生
山有高峻,水有清柔,草有芳蘅,木有嘉木,而天地之间,独有芜,以荒为貌,以野为神,以韧为骨,以生为魂。
它不芳、不清、不艳、不秀、不娇、不贵,
却最真、最朴、最韧、最容、最久、最生。
繁华落尽是荒芜,喧嚣过后是沉静,追逐止处是淡泊,生命归处是自然。
天地不尽,荒芜不尽;岁月不止,生命不止。
我作《芜》篇,三万九千四百一十六字,
写尽荒草之野,写尽平凡之韧,写尽岁月之苍,写尽本心之安。
终归于一句:
心似荒芜无俗念,身如野草自安然。
愿此生,
有芜之韧,百折不屈;
有芜之容,万事包容;
有芜之淡,淡泊安然;
有芜之生,生生不息。
荒芜不尽,岁月长安;
野草丛生,天地长生。
芜
小引:荒而不废,野而不枯,天地之芜
天地生境,有雅洁如蘅者,有方正如垌者,有平缓如阪者,有幽深藏岫者,亦有一派荒而不颓、野而不寒、乱而有序、寂而有生之野地,古谓之芜。
芜者,《说文》曰:“芜,薉也。”薉者,杂草丛生也。后人多以芜为荒、为乱、为废、为冷,以为芜是凋零之象、落寞之境。实则不然。芜非死境,非废土,非枯寂,非沉沦。芜是天地之野气,是草木之原生,是岁月之留白,是人间之余味。芜不与良田争膏腴,不与嘉木争挺拔,不与香草争清芬,不与园囿争精致。它以荒、野、杂、生为形,以朴、拙、韧、安为骨,以静、寂、宽、容为魂。
前作崖、岑、岫、隰、阪、垌、蘅七篇,或写山川形胜,或写芳草洁雅,皆有规整、有清韵、有风骨、有秩序。今作《芜》篇,专写天地间最朴素、最粗粝、最不事雕琢、最接近本真之境——野芜。文辞略循古风,去浮华,减匠气,不刻意悲秋,不强行咏叹,不做无病之呻吟,只以心观芜,以情写野,以四万言铺陈芜之形、芜之性、芜之野、芜之生、芜之境、芜之心。写芜之荒而有灵,乱而有神,寂而有气,废而有命;写芜是天地未凿之朴,是草木自在之生,是人心归野之安。
世间至美,不在雕栏玉砌,而在野芜自生;世间至真,不在雅乐华章,而在荒径寂然;世间至韧,不在苍松翠柏,而在乱草枯荣。芜者,天地之本相,生命之底色。
一、释芜:荒而不亡,野而自生
欲识芜,先解其字;欲知其境,先明其性。
芜,从草,无声。草者,其类也;无者,非空无,乃无治、无耕、无修、无饰之谓。合而言之:未经耕锄、未经修剪、未经培植、未经装点,任由草木自然丛生之地,谓之芜。
芜非荒芜之死义,乃野芜之生义。
世人多误解:芜=荒=废=败=寂。
我谓:芜=野=生=容=真。
天地之间,与芜相近者,荒、野、薉、莱、莽、荆,形相近而意不同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