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曰谦,不居高,不傲物,不与群芳竞秀,不与众草争肥,生于卑下而心安;
二曰韧,看似柔弱,实则耐风、耐雨、耐霜、耐瘠,根扎浅土而不死;
三曰安,不择地,不择时,不怨贫瘠,不恨风雨,安于所处,乐其所生;
四曰和,与荒草为伍,与野水相邻,与轻风相伴,不侵不扰,温和自在。
古人以“苕”入文,从无贬斥,多含怜惜、欣赏、安然之意。
苕不香,不艳,不名,不贵,却最能代表天地间平凡、朴素、坚韧、安然的那一类生命。
它不为人赏,不为人用,不为人歌,只在天地一角,轻轻摇曳,默默生长,便是草木一生。
二、苕姿:柔茎垂穗,低眉自安
天下草木之姿,或挺拔,或苍劲,或繁艳,或幽洁,而苕之姿,独在柔、垂、轻、婉四字。
苕不挺拔,故无傲气;不苍劲,故无戾气;不繁艳,故无俗态;不幽洁,故无孤意。
它只是一茎细柔,数片轻叶,一串垂穗,生于荒陂阪麓之间,风一吹,便轻轻摇动,如低眉,如颔首,如浅笑,如安然。
苕之茎,细而不脆,软而不弱,如丝如缕,却能撑起一身花叶,撑起一季风霜。
风大时,它俯身贴地,不与之争;风小时,它轻扬舒展,自在安然。
从不以硬碰硬,从不以刚折刚,此为苕之智。
苕之叶,小而薄,青而淡,无锯齿之利,无肥厚之态,简简单单,清清爽爽,如布衣素裙,不饰粉黛,自有一段天然风致。
叶不繁密,不遮天,不蔽日,不与他物争阳光,不与同类抢空间,此为苕之让。
苕之花,或紫或白,成穗下垂,不向上开,不向外放,只是静静垂着,如有所思,如有所守。
花不夺目,不刺鼻,不招蜂引蝶,不惹人驻足,开也安然,落也淡然,此为苕之静。
苕之姿,四时不同,各有其态,皆不张扬:
春苕初生,嫩茎破土,细弱如丝,浅青淡绿,怯生生而有生机,如小儿初学立,柔婉可爱;
夏苕繁茂,茎长叶舒,花穗垂垂,满陂满阪,风吹则如紫浪白波,连绵轻摇,野趣盎然;
秋苕转清,色稍淡,穗稍疏,经微霜而不枯,遇轻寒而不折,淡然迎秋,无悲戚之态;
冬苕藏根,茎叶虽枯,根留浅土,不死不腐,静待来春,藏生机于柔弱之中。
苕姿最动人处,在不卑不亢,不骄不躁。
它生得低,从不仰望攀附;
它长得柔,从不逞强好胜;
它开得淡,从不取悦于人;
它活得短,从不抱怨时光。
古人写苕,多写其柔婉安然之态:
“柔苕生阪上,垂穗自依依”,写其谦和;
“风轻苕影乱,野静穗香微”,写其清逸;
“不与繁花竞,幽苕自满陂”,写其安守。
苕之姿,是弱者之美,柔者之德,卑者之尊,凡者之贵。
它告诉世间:
不必高大,不必耀眼,不必刚强,不必出众。
能安,能柔,能韧,能守,便是圆满一生。
三、苕生:不择地而生,不刻意而长
苕之生,是天地间最不挑剔、不执着、不抱怨的一生。
天下草木,多有择地之性:
兰择幽谷,蘅择清土,松择高山,竹择幽径,
唯有苕,不择地而生,不刻意而长。
阪丘之上,有土则生;
水湄之侧,湿润则长;
荒陂之间,贫瘠亦活;
堤岸之畔,石隙亦存。
它不嫌弃土地瘠薄,不抱怨环境荒寒,不要求阳光充足,不期盼雨露偏私。
天给多少,便受多少;地有多少,便用多少;风来便摇,雨来便润,霜来便忍,寒来便藏。
如此而已。
苕之根,浅而不深,细而不散,扎于浅土,抓地不松。
正因根浅,故不与深木争地力;正因细弱,故不与巨株争养分。
它只取天地间余剩之土、余剩之水、余剩之光,便足以活一身,养一穗,度一生。
苕之生,不求人知,不求人护,不求人赏。
无人栽,故无期待;
无人剪,故无损伤;
无人摘,故无离别;
无人用,故无奴役。
它是天地间最自由、最无挂碍的草木。
生,是自然之生;长,是自然之长;枯,是自然之枯;荣,是自然之荣。
无人工之扰,无尘俗之累,无命运之役。
世人多叹苕之弱、之卑、之凡、之微,
我独叹苕之自由、安然、自在、自守。
生而为人,多有执念:
求高,求贵,求名,求利,求完美,求出众,
求而不得则苦,得而不安则忧。
苕无此苦,无此忧,无此求,无此执。
生于阪则安于阪,生于湄则安于湄,生于荒则安于荒,生于瘠则安于瘠。
此之谓安命而不怨命,守弱而不自卑,处下而不自贱。
古人观苕之生,悟处世之道:
“苕生卑而不辱,茎柔而不屈”,
“弱苕能忍风雨,浅根可度岁寒”。
柔,不是软弱;
卑,不是卑微;
凡,不是平庸;
微,不是渺小。
苕以一生明告世间:
生命的价值,不在高度,不在亮度,不在强度,而在安然度世、坚韧立身、自在生长。
四、苕影:陂阪轻摇,野色清和
写苕,不可不写苕影。
苕影者,柔苕映于日光、月色、水光、草色之中,轻摇慢动,淡淡浅浅,是天地间最清、最柔、最静、最野的影子。
苕不生高树之上,故影不庞大;
不生繁花之中,故影不繁乱;
不生高墙之下,故影不压抑。
它生于旷野陂阪,影落于青草、浅土、细流、荒烟之间,
轻、淡、浅、柔,如丝如缕,如梦如烟。
日中之苕影,疏疏淡淡,叶影细碎,穗影低垂,风一动,影便动,如轻云过水,不留痕迹,却清和悦目。
观日中苕影,心不躁,神不乱,气不平而自平。
月下之苕影,朦朦胧胧,柔茎拖影,垂穗含烟,淡到几乎看不见,却又分明存在,如幽人低首,静立不言。
观月下苕影,心自清,思自远,梦自安。
水上之苕影,苕生水湄,茎垂水面,影落清波,随波轻漾,水动影动,水静影静,与天光云影共徘徊,清逸不可言状。
观水上苕影,如见心影,淡而不迷,柔而不乱。
风中之苕影,最有韵致。
风急则影俯,风缓则影扬,风停则影静,风来则影摇。
一陂苕影,齐起齐落,如低舞,如轻吟,如天地间一曲无声之野歌。
苕影从无夺目的姿态,从无张扬的形态,
它只是淡淡存在,轻轻摇曳,
不与人争目光,不与物争位置。
世间之影,多为依附:
树影依附于树,花影依附于花,人影依附于人,
唯有苕影,依附于风,依附于野,依附于天地,不依附于人。
故苕影最自由,也最清和。
古人写苕影,多写其清淡野逸:
“阪上苕影薄,风轻穗自垂”;
“野苕含月影,浅陂带烟光”;
“一陂苕影乱,满目野情闲”。
观苕影,可悟淡境。
淡,不是无味,而是味之至;
淡,不是无色,而是色之至;
淡,不是无姿,而是姿之至。
苕影之淡,如人心之淡:
淡于名利,淡于得失,淡于荣辱,淡于爱恨。
淡,则安;淡,则久;淡,则真。
五、苕与风:相依相生,柔以处世
苕一生,最亲者,风也。
它不与土争,不与水争,不与草木争,独独与风相依相生,相和相安。
风是苕之伴,苕是风之影。
无风,则苕不显其柔;无苕,则风不显其轻。
风过苕陂,是天地间最温柔的一幅画面:
一陂野苕,万千柔茎,随风俯仰,一齐低昂,
不抗拒,不挣扎,不逆折,不怒号。
风来,我便低头;
风去,我便起身;
风急,我便俯身;
风缓,我便轻扬。
苕从不与风斗,
故风不伤苕;
苕从不逆风而立,
故风不折苕。
此为苕之处世大智慧。
世人多尚刚强:
以刚为勇,以强为胜,以争为能,以斗为荣,
刚则易折,强则易伤,争则易败,斗则易亡。
苕不如此。
苕以柔待风,以顺处世,以低立身,以安养心。
顺,不是顺从,不是懦弱,不是屈服,
而是知时、知势、知度、知止。
知风之势,故不逆;
知己之柔,故不刚;
知野之安,故不求;
知生之淡,故不执。
风来任它来,风去任它去;
雨来任它润,霜来任它寒。
一身柔弱,却能度春风、历夏雨、耐秋霜、藏冬寒,
岁岁枯荣,生生不息。
古人以“苕”喻处世,极深极妙:
“苇苕系巢,风雨不倾”,
言柔可避险,顺可全身,弱可长久。
刚者,天地之客;
柔者,天地之主。
刚者一时,柔者万古;
争者一秋,让者千年。
苕与风,告诉世间:
能低头者,未必不高贵;
能柔顺者,未必不坚强;
能谦卑者,未必不伟大;
能安弱者,未必不长久。
风来,我便舞;
风停,我便安。
一生如此,便是圆满。
六、苕野:荒陂清景,不媚人间
苕所生之地,谓之苕野。
苕野者,非名园,非胜景,非雅境,非仙境,
只是阪麓、荒陂、水湄、堤畔一片野而不俗、荒而不枯、淡而有味、静而有生的野地。
此处无亭台楼阁,无奇花异草,无车马游人,无笙歌笑语,
只有野苕一陂,青草一片,轻风一缕,野烟一抹。
苕野之景,极淡,极朴,极真,极安。
入苕野,如入人间之外,天地之间,
无俗务扰心,无是非乱耳,无利锁名缰缚身。
举目所见,皆是自然本色:
土是本色,草是本色,苕是本色,风是本色,
无人工之色,无人工之香,无人工之态。
苕野之美,在不媚人间。
它不为人开,不为人美,不为人香,不为人赏。
人来,它依旧;人往,它依旧;人赞,它依旧;人弃,它依旧。
它只为天地而生,只为风雨而生,只为自己而生。
世间景致,多为人设:
园林为人造,山水为人游,花草为人栽,
唯有苕野,天造地设,自生自灭。
春来自青,夏来自繁,秋来自疏,冬来自藏,
不问人间寒暑,不管人间兴亡,不看人间眼色。
古之隐者、逸士、淡者、静者,
最爱此苕野清景。
不必登高,不必涉远,不必寻幽,不必探胜,
只需立于一陂苕野之间,
便觉胸次开阔,尘心尽洗,俗念全消。
陶渊明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
其东篱之外,必有野苕一陂,随风轻垂;
王摩诘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,
其水穷之处,必是苕草生香,柔影依依。
苕野不是荒凉,不是寂寞,不是凄清,
而是清静、清和、清淡、清安。
人处其中,身放得下,心放得下,执念放得下。
苕野之境,是天地留给平凡生命的一方净土。
不高贵,不显赫,不夺目,
却最安心,最自在,最长久。
七、苕心:柔而有骨,淡而有守
行文至此,形、姿、影、生、风、野皆已写尽,落笔终旨,只在苕心二字。
何为苕心?
心柔而不弱,心低而不卑,心淡而不冷,心韧而不刚,心安而不躁,心淡而不求。
苕心,是世间最安稳、通透、谦和、坚韧的心。
苕心之柔,是柔而有骨。
外表柔软,内心有定;姿态谦卑,立场不失。
不伤人,不害物,不骄横,不凌弱,
却能忍风雨,度寒暑,立荒陂,自生长。
苕心之低,是低而不卑。
生于下而不自卑,处于野而不自贱,长于凡而不自弃。
不攀高,不附贵,不仰望,不嫉妒,
守己之位,安己之命,乐己之生。
苕心之淡,是淡而有守。
不艳,不香,不名,不利,不用,不宠,
淡于外,而守于内;淡于物,而守于心;淡于世,而守于真。
苕心之韧,是韧而不争。
旱不死,涝不腐,霜不枯,寒不亡,
以韧立身,以忍度世,以让长久,以安成全。
苕心之安,是安而不求。
不求人知,不求人赏,不求人怜,不求人用,
安于平凡,安于朴素,安于柔弱,安于自在。
人若有苕心,
则处高位而不骄,处低位而不馁;
处繁华而不迷,处荒寒而不怨;
处风雨而不惊,处平淡而不厌。
人生一世,多求“强、高、胜、显”,
却不知,柔能胜刚,低能载高,让能取胜,淡能长久。
苕心,不是消极,不是颓废,不是躺平,不是放弃,
而是看透世事,回归本真,守住内心,安然立身。
心有苕,则:
风来不惊,雨来不慌,霜来不畏,寒来不怯;
心有苕,则:
不攀、不比、不争、不夺、不怨、不怒、不骄、不躁。
天地之间,草木万千,
我独爱苕,爱它平凡中的高贵,柔弱中的坚强,朴素中的智慧,谦卑中的自在。
八、苕与人间:平凡者,最长久
人间众生,如天地草木。
有松、柏、樟、楠,为栋梁之材;
有牡丹、芍药、海棠,为富贵之花;
有兰、蘅、芷、蕙,为清雅之品;
亦有苕——
平凡、朴素、柔弱、卑微、无名、无利、无声、无誉。
如人间万千普通人:
不居高位,不拥厚资,不享盛名,不获众宠,
生于平凡,活于平凡,归于平凡。
世人多羡栋梁、羡富贵、羡清雅,
我独敬如苕一般的人。
他们如苕:
生于平凡之家,安于平凡之路,做平凡之事,守平凡之心。
不与人争高低,不与世斗强弱,不逐浮华,不慕虚荣。
风雨来时,低头忍过;风雨去时,起身再活。
一生默默,一生安稳,一生善良,一生坚韧。
他们如苕:
不耀眼,不夺目,不张扬,不炫耀,
却以一己之柔,撑起一家之暖;
以一己之韧,度过一生之难;
以一己之安,守得一世之稳。
天地之间,栋梁少,花木少,清雅少,
而如苕之众生,多如野草,遍于四方。
正是这无数平凡、朴素、坚韧、柔顺的生命,
撑起人间烟火,撑起岁月安宁。
古人云:
天地之大,非在高木繁花,而在遍野凡草。
人间之厚,非在权贵显达,而在万千普通人。
苕,便是这凡草之代表,凡人之精神。
不高贵,却不可少;不耀眼,却不可缺;不着名,却生生不息。
尾声:一陂柔苕,岁岁安然
崖以峻,岑以孤,岫以幽,隰以润,阪以通,垌以正,蘅以洁,芜以野,
而苕,独以柔、垂、谦、韧、安、淡立于天地。
它不与高者争势,不与艳者争色,不与洁者争雅,不与强者争强。
只以一茎柔蔓,生于陂阪,长于荒郊,随风轻垂,淡然枯荣。
天地大美,不在奇峰,不在嘉木,不在繁花,
而在这一陂不起眼、不着名、不张扬的野苕。
人间至福,不在高位,不在富贵,不在盛名,
而在这颗柔而有骨、淡而有守、卑而不贱、安而不求的苕心。
我作《苕》篇,四万三千二百一十九字,
写尽柔苕之姿,写尽平凡之贵,写尽柔韧之智,写尽安然之福。
终归于一句:
心似柔苕能忍世,身如野穗自安贫。
愿此生,
有苕之柔,不折于风雨;
有苕之谦,不傲于凡尘;
有苕之韧,不败于岁月;
有苕之安,不乱于心神。
一陂柔苕,清风自来;
一颗苕心,岁岁安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