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第五年,夏汛将至。
渔村的老桥早已重建,青石铺面,雕栏尚新,可每逢大雨倾盆,桥基深处总渗出细如发丝的银光,蜿蜒滑落,悄无声息地流入河中。
那光不散、不灭,也不随波逐流,反倒逆水而上,如游蛇穿隙,在浑浊的河水下悄然织网,连接两岸早已断裂的地脉。
洛曦每夜都来。
她不点灯,不执符,只是静静坐在桥头,一袭素衣被夜风掀起又落下。
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桥墩上的刻痕——那是当年修桥人留下的记号,如今已被苔藓覆盖。
但她知道,真正重要的痕迹从不在石上,而在水底。
那一晚,她看见银线在河床之下交织成阵,像是某种古老道纹正在苏醒。
它们不是凭空生成,而是顺着人心走过的路、手递出的暖、肩扛起的重,一寸寸生长出来。
她忽然明白:这洪荒万界,并非因神明垂怜才得以修复,而是因无数凡人无名之善,悄然缝合了天道裂痕。
她没声张。
第二日清晨,她照常去海边织网。
渔民们笑她:“姑娘日日编这破网,能挡得住浪?”她只浅笑,指尖翻飞,将一截截道芽枝悄悄编入缆绳。
那枝条是她在金鳌岛外捡到的残叶所化,虽不起眼,却蕴着一丝混沌归元的气息——是苏辰当年传法时,无意洒落的一缕道韵。
风吹雨打,七日不停。
到了第八个夜晚,整条河流泛起了微光。
不是月色映照,也不是萤火点缀,而是整条河从内里透出柔和的银辉,仿佛有看不见的足音正踏水而行,一步一印,步步生莲。
水底银线已连成脉络,如同大地复苏的经络,缓缓搏动。
岸边老槐树根须颤动,久旱龟裂的田土竟渗出清泉;沉寂多年的灵井,也开始汩汩冒泡。
有人惊呼“神迹”,有人焚香叩拜。
唯有洛曦站在桥中央,望着水面倒影中的自己,轻声道:“这不是神迹……这是回响。”
与此同时,南岭桃林。
玄尘正蹲在山溪边,掬水洗面。
这一带曾是大旱之地,三年无雨,溪断谷裂。
可今晨他醒来,却发现溪水不知何时改了道,绕开干涸的裂谷,一路奔涌向下游那个曾因缺水而迁徙的村落。
他怔住。
伸手探入水流,指尖忽触到一丝极细微的震颤——频率奇特,三缓一急,像极了《庶民善迹簿》里记载的一位老医者临终前背药翻山的脚步声。
那位老人走了整整七天七夜,最终倒在村口,怀里药囊未损。
他的足迹早已湮灭,可大地竟记住了他的节奏。
玄尘心头一震。
他猛然起身,折下一段桃枝,削成短哨。
没有曲调,没有章法,他只是闭目凝神,将记忆中那些平凡却坚定的脚步声,化作一段无调之音吹出。
哨声落。
溪流竟微微拐弯,顺势涌入一处废弃多年的井塘。
塘底积尘翻涌,片刻后,一股清泉自地底喷薄而出!
玄尘跪坐于泥泞中,久久未语。
良久,他低笑一声:“原来……天地也开始学人走路了。”
北海尽头,浪涛如雪。
太初子孤舟独行,已近宇宙边缘。
他本欲就此消散,归于虚无。
可就在这一瞬,海面突生异象——层层浪纹自动排列成环形路径,一圈圈扩散,中心正对舟首,宛如迎接某种归来。
他不动声色,只取出一只空陶罐,轻轻放入水中。
罐浮不沉,随波旋转三圈,底部赫然浮现一道裂痕——形状、走向,与当年讲坛石碑碎裂的那一道,分毫不差!
刹那间,海底轰鸣骤起!
亿万银线自深渊暴涌而上,如根系蔓延万丈,瞬间接通北荒冻土与东海暖流的地脉节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