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当即掐诀传讯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:“不是我们在招人……是道统自己在生长。”
苏辰踏浪而来,落于岸边。
海浪拍打着礁石,星光洒在渔船上,映照着那一双双粗糙却坚定的手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些人,看着他们手中那简陋到极点的炭笔碎片——那是他们在海边捡来的黑石,磨成笔尖,用来记录口耳相传的练功口诀。
良久,他转身走向岛内。
众人屏息等待,以为他会赐下功法、开启灵台、或是设坛授箓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搬来了一块巨大的石板,灰褐色,粗糙无华,像是从山底挖出的普通岩层。
然后,他将它放在沙滩上,面对所有人,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:
“你们怎么练的,就怎么写下来。”
众人迟疑片刻。
海风呼啸,浪花拍岸,那块粗糙的石板静静躺在沙滩上,像一块被遗忘的顽石。
可当老渔夫颤抖的手执起炭笔,在其上画下第一道波浪形的呼吸线时,整个金鳌岛的地脉仿佛轻轻震了一下。
“呼……吸……三息沉,一提力……网起!”
老人喃喃自语,指尖划出捕鱼收网的节奏,每一笔都带着几十年与潮汐搏斗的经验。
那歪斜的线条看似拙劣,却隐隐契合某种天地律动。
紧接着,织妇上前,用碎陶片蘸着海水,在石板角落勾勒梭子来回的轨迹——左三寸,吐气;右七分,纳息。
她的动作缓慢,但每一下都精准如钟摆。
一个孩童看得入神,竟也捡起小石子,在边缘歪歪扭扭地写下:“跳绳要笑,笑就通了!”
越来越多的人围拢上来,有人画耕田步距,有人刻打铁重轻,甚至有盲眼老者以指尖摩挲石面,请人代笔记录他心中“听风辨气”的感应法门。
错字连篇,图画粗陋,符号杂乱无章,但这不是经文,也不是秘传,而是千万凡人用血肉之躯试出来的活路!
苏辰立于一旁,双眸微阖,心神却已与这片土地彻底交融。
他没有阻止,也没有指点,只是任由这股源自众生的“道意”在石板上汇聚、碰撞、沉淀。
终于,当最后一笔落下,整块石板骤然泛起微光。
那些杂乱的痕迹如同有了生命,开始缓缓流动、重组、升华——仿佛有无形之手在背后执笔,将凡俗经验提炼为大道真意。
“去吧。”苏辰抬手一引。
石板腾空而起,直落归元坛中央。
火焰轰然燃起,非是凡火,亦非三昧真火,而是由万民心念凝聚而成的“民火”。
火光中,那石板崩解、重构,化作一篇全新的经脉篇章——《百工篇·归元衍录》!
刹那间,天地共鸣!
远在千里之外的荒原村落,正在舂米的妇人突然浑身一颤,手中石杵落地,她丹田内竟自行运转起一段陌生却无比熟悉的吐纳之法;深山采药人攀崖之际,脚下一滑,生死瞬间,体内气血自动按某种韵律奔涌,竟生生稳住身形!
这不是传授,这是觉醒的连锁反应!
次日清晨,金鳌岛四周海域异象惊现——无数鞋形草随洋流漂来,密密麻麻铺满海床,叶片之上,赫然浮现出与石板上一模一样的符文!
更令人震撼的是,部分截教弟子闭关时突感心神一荡,竟“看”到了某个遥远山村里的老农正盘膝而坐,按《百工篇》调整呼吸,二人气息竟隐隐同步,如共修一炉大道!
“这不是功法传播……”赵公明睁开双眼,神色震骇,“这是洪荒本身在‘学会’修行!”
而在极北冰原深处,风雪如刀,一座万年不化的冰窟之内,一块五彩神石静静悬浮,表面裂纹如脉络蔓延。
忽然,一道稚嫩却坚定的刻痕浮现其上,正是那句曾响彻归元坛的反问——
“天说不行,你说行不行?”
神石微颤,冰层嗡鸣,似有古老意志在黑暗中睁开了眼。
金鳌岛上,朝阳初升,照在归元坛上那卷新生的《百工篇》残影之上,万点心火倒灌如星河倾泻,整座岛屿地脉温润如春,灵机复苏,竟有枯木逢春、死泉复涌之象。
然而夜半时分,洛曦悄然起身,素衣拂月,走向海岸边那一片嶙峋礁石。
她望着漆黑海面,曦光血脉无声流转,眼中映出的,却不是倒影——
而是某种,即将破海而出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