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在金鳌岛上,苏辰忽然抬头,望向北方,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他并未动身,也未召令弟子北上查探。
只是将手中那块炭笔残灰轻轻放下,转身对身旁的云霄道:
“准备材料吧。”苏辰立于归元坛最高处,目光穿透云海,落在北方千里之外那片寂静的冰原。
风拂过他素白的衣袍,却吹不散眉宇间那一抹深邃笑意。
他没有动。
不是不能去,而是——不必去了。
“云霄。”他轻唤一声,声音不大,却如钟鸣落心。
青影掠空,云霄瞬息而至,站在他身后三步,恭敬垂首:“师兄。”
“去把岛东那片断崖平整出来。”苏辰转身,眸光清亮如星火初燃,“不设讲台,不立戒律,不传经,不授法。只放千块空白石板,任人来写,任人去刻。”
云霄微怔:“何名?”
“问道坪。”他唇角微扬,一字一句,如凿金石,“我们要让所有人觉得……这道,本来就是自己心里长出来的。”
云霄心头一震。
她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不是传道,是种道。
就像当年苏辰在荒野种下第一株鞋形草,不为显化神通,只为唤醒洪荒沉睡的呼吸。
如今,他不再亲自执笔,而是把笔递给了天下苍生。
三日后。
问道坪上,已是另一番天地。
千块石板横陈大地,有的被犁出沟壑般的纹路,像田垄,像水渠;有盲童以指尖点划,音节成符,竟引得空中气流微旋;更有渔妇用贝壳拼出潮汐轨迹,与体内气血运行隐隐相合。
这些痕迹粗陋、歪斜,甚至荒诞不经,可当夜幕降临,归元坛心火忽地腾起,幽蓝火焰如丝如缕,悄然蔓延而出,将那些杂乱无章的刻痕一一纳入演化。
一道新脉自坛心分裂而出,如根系破土,无声扎入地脉深处。
《混沌归元》不再是唯一的经,它开始生长分支——从百姓的犁头里,从孩童的歌谣里,从盲者的听觉、跛者的步履中,生出无数细小却坚韧的支流。
大道,正在被重新书写。
就在此刻,极北之地,风雪骤止。
冰窟之内,那十岁女童缓缓抬头,双瞳映着裂开的天穹。
她不懂什么叫逆天而行,也不知“天道”为何物,她只是记得梦里的井水会发光,记得歌声能让雪花跳舞。
于是她张口,声音稚嫩,却如惊雷炸响在万古寒原——
“天说不行,我说行!”
话音落,百里冻土轰然崩裂!
冰层翻卷如浪,无数晶莹剔透的幼苗破冰而出——正是鞋形草!
叶片泛银,根系如网,齐刷刷弯折茎秆,遥指南方金鳌岛方向,仿佛亿万生灵跪拜朝圣。
天地共鸣。
三十三重天外,紫霄宫中。
鸿钧道祖静坐虚空,手中天道卷轴正缓缓重组。
忽然,那无上卷轴之上,竟自行浮现出一行小字——非圣人笔迹,非天意显化,而是由亿万细如尘埃的笔触拼成,像是无数凡人执笔,合力书写:
“我们也想修仙。”
道祖闭目良久,指尖轻抚那行字,终是未语。
而在金鳌岛上,洛曦双目紧闭,神识顺着民脉延伸至北原,感受到那一股纯粹、原始、毫无杂质的意志冲天而起。
她睁眼,声若轻雪:“她没学过……但她懂了。”
风雪再起,掩住了冰面上那一行小小的脚印。
可掩不住,大道流转的方向。
苏辰站在问道坪边缘,看着一名老农颤巍巍地用铁锄在石板上刻下一组回环纹路,归元坛心火竟为之轻轻一颤,似在回应。
他嘴角微扬,正欲转身离去——
忽然,眼角余光扫过人群。
一个身穿粗麻布衣的年轻散修,正模仿着昔日金仙讲道的姿态,负手昂首,口中念念有词,引得周围数人围观聆听。
他脚下,还刻意踩出一朵虚幻莲台。
苏辰脚步一顿。
眼中笑意未减,眸底却掠过一丝幽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