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金鳌岛,薄雾如纱,海风拂过问道坪,带来远处潮汐的低语。
归元坛上,香火缭绕,人声渐沸。
七十二位平民讲师分列坛下,或执锄、或持网、或背药篓,皆是凡夫俗子出身,却因修习《混沌归元真经》而通灵启慧,能以最朴素的语言讲出最深奥的道韵。
他们不登高台,不坐莲座,就站在田埂边、灶台旁,对着乡民孩童娓娓道来。
一时间,歌声、犁声、锤声皆成道音,洪荒前所未有的修行之风,自这小小岛屿席卷而出。
可就在这生机勃勃之中,一丝异样悄然滋生。
苏辰立于坪边,指尖轻抚石栏,目光却沉得如同海底玄铁。
他望着不远处那一块被村民日夜打磨、最终雕成金身像的石板——那轮廓分明是他当初讲道时的剪影,眉目温和,衣袂飘然,如今却被涂上金漆,供在香案之上,前头摆满了供果与长明灯。
更让他皱眉的是,越来越多的新来者开始模仿那些“正统”讲道的模样:穿羽衣、踩虚莲、口吐玄音,故作高深。
一个昨日还在砍柴的樵夫,今日竟学着金仙掐诀念咒,自称“山音真人”,引得一群盲从者跪地叩首。
还有人用竹架撑起彩绸,伪作祥云,只为显得“有道气象”。
荒唐!
苏辰眼中掠过一抹冷意。
他曾见圣人讲道,紫气东来三万里,万灵俯首,天雨金花;他也见过截教鼎盛时千仙列阵,气势如虹。
可那都是建立在消耗洪荒本源、垄断大道传承的基础上。
而现在,这些人竟以为只要穿上一件羽衣、摆个姿势,就能成为“道”的化身?
他们忘了,《混沌归元》的初心是什么。
不是让人成神,而是让道回归人间。
“师兄。”赵公明踏云而至,肩披星斗余辉,腰间缚着缚龙索,神色微凝,“昨夜北原传来共鸣波动,那女童已引动地脉三重,连昆仑墟都有所感应。西方二圣派了两位菩萨往极北而去,怕是有动作。”
苏辰点头,却不言语,只是静静看着那尊金身像。
阳光斜照,金粉剥落一角,露出底下粗糙的岩质。
就像这些所谓的“真人”,外表光鲜,内里空空。
“他们已经开始跪了。”苏辰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凿子敲进赵公明心里,“不是跪天,不是跪地,是跪人。”
赵公明一震。
他知道苏辰厌恶什么——厌恶神权凌驾于道之上,厌恶修行变成等级森严的阶梯,厌恶亿万生灵仰望少数存在的施舍。
“可……百姓愚昧,需有指引。”他迟疑道。
“所以才要教他们站起来看路,而不是一辈子低头磕头!”苏辰转身,目光如刃,“放牛娃问我,能不能把功法编成赶牛调?我说能。今早他一路唱着‘吐纳随鞭响,存神在角尖’,三十头牛都跟着打起了坐,气息绵长如耕云。这才是道!不是你们现在搞的这一套——装神弄鬼!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雷,砸在每一个靠近的人心上。
赵公明张了张嘴,终究无言。
这时,云霄御风而来,素衣如雪,眸含寒霜:“苏师兄,你若不满乱象,可立规制、设教律,为何要毁坛?那‘人之道纹’碑乃当年老师亲赐,象征问道之基,岂能轻动?”
她话音未落,只见苏辰已拾起一把普通木槌,缓步登上归元坛最高台阶。
晨光洒在他身上,身影拉得很长,仿佛连接天地两端。
全场骤然寂静。
那块刻着“人之道纹”的古碑矗立中央,铭文流转,乃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道痕,象征着“人亦可证道”的信念,历来为讲道者所尊崇。
谁也不敢想象,有人竟敢对它动手。
苏辰站在碑前,没有祭法力,没有唤神器,只轻轻举起木槌。
“咔。”
一声脆响,细不可察,却如惊雷炸在所有人识海之中。
一道裂痕,自碑顶蜿蜒而下,宛如天泪。
“住手!”云霄欲冲上前。
洛曦却悄然现身,白衣胜雪,立于风中,抬手拦下。
她看着苏辰的背影,眼中映出十年前那个蜷缩在灵根废墟中的少年——虚弱、沉默,却被通天救回,带回这金鳌岛。
谁也没想到,十年闭关,百年听道,他竟能逆改天机,开创归元之道。
而今天,他要拆的,不只是这块碑。
是人心中的高台。
是千百年来,圣人独占大道的潜规则。
是“只有强者才能传道”的腐朽秩序。
“我也想修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