鸿钧卷轴上的那行字,还在他心头回荡。
苏辰放下木槌,环视四方,声音清朗,穿透云海:
“昨日有个放牛娃问我,‘能不能把功法编成赶牛调?’我说能。今早他唱了一路,三十头牛都跟着打起了坐。可你们呢?刚脱了草鞋,就想坐上神龛?”
人群鸦雀无声。
“《混沌归元》不是经书,是种子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它该长在田里、船上、铁砧上,而不是被人供起来!”
说罢,他双手抵住石像,用力一推——
金身崩塌,碎石四溅。
他蹲下身,亲手将残块分给围观百姓:“拿回去,铺你家灶台前的路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风吹过断碑,带着一丝解脱的凉意。
而在那裂缝深处,隐约有微光闪烁,似有新的纹路正在生长……夜色如墨,笼罩金鳌岛。
归元坛早已不见昔日香火缭绕、高台巍峨之景。
那曾象征“问道正统”的讲台,此刻已被彻底拆平,木石皆化为尘,原地升起百级阶梯,层层递进,宛如通天之路。
每一级台阶上,都以粗粝却生动的刻痕,铭下一种凡俗职业与《混沌归元》融合的修行法门——渔夫踏浪吐纳,农人扶犁引气,铁匠锻铁凝神,织女梭光养魂……没有仙音缭绕,没有紫气东来,只有最朴素的生命律动,与天地共鸣。
中央处,那块断裂的“人之道纹”碑被稳稳安放于地,碑底凿空成井,清泉自地脉涌出,汩汩不息。
井壁幽深,内壁浮现出无数细小符文,随水波流转明灭,仿佛万千生灵心声汇聚。
此即“问心井”——凡欲登岛者,必须静坐三日,观己本心,创出一枚独属自己的修行符文,投入井中。
若符文虚妄、心念蒙尘,则不得入。
岛上弟子无不震撼。
他们曾以为《混沌归元真经》是功法,是救世之术;如今才明白,苏辰要的不是万仙朝拜,而是道归众生,人人可问。
而更令人瞠目之事,还在后头。
子时三刻,赵公明奉命而来,手中捧着一坛漆黑如墨的炭灰——那是苏辰闭关百年时所用蒲团焚烧后的残烬,蕴含一丝混沌气息与大道烙印。
苏辰亲自将灰烬倒入东海浅湾,随后轻拍海面,低喝一声:“随波去。”
刹那间,海潮翻涌,暗流奔腾。
那炭灰竟不沉不散,反如活物般融入海水,化作无数微不可察的灵尘,顺洋流四散而去,悄无声息地渗入五湖四海。
“师兄,此举何意?”赵公明低声问。
苏辰立于礁石之上,衣袍猎猎,目光穿透夜雾,望向无垠海域:“从前圣人讲道,只渡有缘;我今日传道,不靠口舌,而借风、水、鱼、沙——让道自己长出来。”
他嘴角微扬,眼中却无半分得意,唯有深沉如渊的决意。
数日后,东海渔村。
一名老渔夫收网时惊呼——网中一条青鳞鱼背脊浮现金色纹路,蜿蜒如篆,竟是简化版《归元》口诀:“吸海气,纳月华,心不动,即是家。” 更奇的是,全村孩童见之,竟本能跟着默诵,呼吸随之绵长,体内隐有灵气游走。
消息未传,异象已起。
昆仑墟,玉虚宫内。
元始天尊端坐莲台,冷眼俯瞰诸天。
当探知东海异变,他怒极反笑:“荒谬!连鱼鳞都能传道?这岂非辱没大道尊严!” 他抬手结印,欲以法眼抹除鱼身文字,谁知指尖刚触及因果线,胸口骤然一震!
轰——!
一道反噬之力自洪荒地脉直冲元神,竟令其道基微颤,莲花摇曳!
“什么?!”元始天尊猛然睁眼,满脸不可置信,“此纹……竟与亿万生灵愿力相连?斩不断,抹不掉?!”
与此同时,西方极乐。
接引道人静坐菩提树下,忽见庙前石狮双目微闪,瞳中竟映出一个巨大的“问”字,光芒柔和却不容回避。
准提喃喃:“我们建庙千年,传经万卷,香火鼎盛……可百姓见佛低头,从不敢‘问’。”
接引闭目良久,终叹一句:“他拆的不是坛,是人心中的墙。”
而在北原冰窟深处,风雪如刀。
一名赤足女童拾起一块漂来的黑色炭灰,冻红的小手轻轻将其按在雪地上。
她不懂符箓,也不会写字,只是凭着心中那一丝暖意,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。
那一刻,寒风止息,冰层下传来细微的震颤——仿佛整个北原的地脉,都在回应这个最原始的“道场”。
万里之外,金鳌岛上。
苏辰盘坐于问心井畔,忽然感应到那一缕微弱却纯净的共鸣,唇角缓缓扬起。
“这才叫遍地开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