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夜百万孩童执笔之后,金鳌岛外的海面再不平静。
墨迹未干的黄麻纸如星辰般浮于碧波之上,随潮起伏,泛着微光。
初时只是渔民偶然拾得,用以包鱼,竟发现死鱼复活、腥气全消;农夫取来盖秧苗,寒霜未至而退散三里,嫩芽破土如春雷惊蛰。
一传十,十传百,消息如风火燎原,席卷三界。
“天启之纸!可通造化之机!”
有散仙驾五色祥云俯冲而下,欲以乾坤袖囊收尽海上残笺。
然而指尖刚触纸角,一道无形之力骤然爆发,将其整个人弹飞千丈,撞碎云端金霞,狼狈坠入南荒群山。
更有妖王潜入北海深渊,动用本命妖元搜寻沉纸,却发现——凡非人心亲书者,遇水即化,唯留一缕青烟,仿佛天地嗤笑其妄。
“此物不认神通,只认真心。”
消息传回,三界震动。
金鳌岛蒙学私塾门前,排起了前所未有的长队。
不再是稚童牵母衣而来,而是地仙捧玉简、真仙藏法器,甚至有太乙金仙披着粗布麻衣,扮作村野学童,低眉顺眼地站在队尾。
他们所求不过一本薄册——苏师亲发作业本。
守门的老农拄着拐杖,眯眼打量这群“学童”,慢悠悠道:“名额有限,先扫地三天者优先。”
话音未落,一名身披紫金道袍的太乙金仙怒极反笑:“区区凡人也敢拦我?截教不过一介旁门!”言罢抬脚便要踏入门槛。
可他足尖刚落青石板,异变陡生!
脚下石缝中猛地窜出藤蔓,翠绿如血,缠住其双足刹那,竟还传来一声稚嫩童音的回响:“坏人踩了会摔跤……”
那太乙金仙连反抗都来不及,被狠狠掀翻在地,滚出三丈远,额头磕出血痕。
更诡异的是,他试图运转法力,却发现周身灵机凝滞,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“规则”锁死。
众人骇然。
有人颤抖着低语:“昨夜……是哪个孩子写的这句话?怎么……成真了?”
“不是成真。”一人沙哑开口,“是‘写出来’的那一刻,它就成了道。”
空气凝固。
自此无人再敢轻举妄动。
那些曾叱咤风云的大能,如今老老实实蹲在墙角扫地、挑水、劈柴。
有人为争一张纸,愿献出先天灵宝;有人跪拜七日,只求苏辰一眼垂顾。
而这一切的源头,正坐在饭棚檐下。
苏辰手持一只湿漉漉的纸鸢残片,指尖轻轻摩挲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:“老师,我能当课代表吗?”
风吹过竹帘,拂动他素白衣角。
他望着海面点点荧光,眸底深不见底。
良久,他起身,对身旁童子淡淡道:“设‘写字堂’。”
“凡愿诚心书写者,不论出身修为,每日可领半页纸、一滴松墨。”
“但有三禁:不得抄经文,不得摹符箓,不得祈长生。”
“只准写——你心里最想说的话。”
消息传出,万众哗然。
赵公明闻讯赶来,眉头紧锁:“师兄,此举太过冒险!若有人写下‘我要灭截教’呢?一字成谶,万民心念汇聚,岂非动摇根基?”
苏辰端起粗瓷碗,喝了一口清粥,唇边笑意温淡:“那就让他写。”
他放下碗,目光穿透云海,落在远处灯火渐起的写字堂上。
“你说‘灭截教’,可洪荒愿不愿意认这个‘道’?”
赵公明怔住。
就在这时,海风送来一丝异样波动。
抬头望去,只见九天之上,原本空无一物的苍穹深处,竟隐隐浮现一层朦胧光网——那是由无数升腾而起的心念织就的人道经纬。
它不像昔日天道卷轴那般冰冷威严,反而脉动如呼吸,温柔却不可违逆。
而在那经纬交汇的核心,一道模糊的淡金色身影悄然浮现,静静凝视着下方岛屿,手中握着一支虚幻的笔,似在犹豫,又似在练习如何落下第一划。
与此同时,金鳌岛深处,第一间“写字堂”点亮灯火。
烛火摇曳中,老妪颤抖着握住炭笔,在纸上写下两个字;少年仰望夜空,在纸上画下一株未曾开花的枯树轮廓;渔夫咬牙撕开旧衣,蘸血写下一行地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