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色墨水笔,银色鸟形笔帽。在白色灯光下,那凸起的小鸟轮廓并不起眼,甚至可能被误认为是装饰或磨损。但林深的心跳,却在看到它的瞬间漏跳了一拍,随即更加沉重地擂动起来,撞击着受伤的肋骨,带来一阵闷痛。
是巧合?还是接头暗号?
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笔帽上移开,迎向那位陌生医生的眼睛。大约四十岁上下,面容普通,戴着无框眼镜,眼神温和中带着医生特有的那种细致观察力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他走到床边,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,翻看着,手指在几行字上划过。
“林深,外伤处理后暂时稳定。右腕桡骨远端脱位伴关节囊损伤,已手法复位,U型石膏固定。左侧第六、七肋骨线性骨折,对位良好,需胸带固定,避免剧烈活动及深呼吸咳嗽。轻度软组织挫伤多处。”医生用平缓的语调念着记录,然后看向林深,“现在感觉怎么样?呼吸时胸口疼痛明显吗?手腕胀痛感如何?”
他的询问专业而自然,完全符合一个深夜查房医生的行为。但林深的注意力,却有一半集中在对方胸前那只“小鸟”,以及他手指在病历夹上看似无意、实则略有规律的轻叩上。
“还好,能忍受。”林深简短地回答,同时暗中观察对方的一切细节。白大褂有些旧,但干净。听诊器随意地挂在脖子上。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整齐,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淡的、陈年的疤痕。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资深的、有点疲惫的值班医生。
医生点了点头,拿起听诊器:“我需要听一下你的呼吸音,看看有没有气胸或血胸的迹象。请放松,尽量平稳呼吸。”
他俯身,将听诊器的一端贴在林深左侧胸部。冰凉的触感让林深肌肉微绷。医生仔细地移动着听诊器,神情专注。就在他调整到某个角度,身体几乎挡住门口可能视线(虽然门关着)的瞬间,林深感到自己放在身侧、未被固定的左手手背,被对方的手指极其快速、轻微地碰触了一下,同时,一个压得极低、几乎只剩气声的词语传入他耳中:“元件,笔帽,贴合。”
说完这句话,医生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继续专注地听了片刻,然后直起身,收起听诊器。“呼吸音清晰,没有明显啰音,看来没有血气,胸很好。不过肋骨骨折需要时间愈合,这期间一定要避免二次受伤。手腕也是,固定期间不要用力,定期复查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很自然地将胸口那支蓝色墨水笔取下来,似乎要在病历上记录什么,但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,又放了回去,顺手将笔插回了胸口口袋。整个动作流畅无比。
“好好休息,如果有任何不适,比如突发剧烈胸痛、呼吸困难,或者手腕麻木、肿胀加剧,随时按铃叫护士。”医生说完,对林深点了点头,拿着病历夹,转身离开了病房,轻轻带上了门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病房里恢复了寂静。林深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。左手手背上,那被触碰过的皮肤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。“元件,笔帽,贴合。”这六个字,无疑是在指示他,将那粒微型存储元件,贴合到那只鸟形笔帽上。那个医生,就是知更鸟!他不仅知道纸条和元件的存在,还拥有读取它的设备(伪装成笔帽)。而且,他能在如此严密的监控和安保下,以医生的身份接近自己。
这说明了什么?知更鸟的渗透能力,或者权限,高得可怕。他属于哪一方?渡鸦残部中与博士理念不同的派系?还是军方的另一股隐秘力量?亦或是更神秘的第三方?
没有时间细想。林深迅速从贴身口袋的夹层里取出那粒芝麻大小的黑色存储元件。它轻若无物,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。他又回想了一下那只鸟形笔帽的样子,银色,小鸟展翅,很普通。贴合?怎么贴合?是磁吸?还是?
他小心翼翼地将元件靠近自己左手背,刚才知更鸟触碰的位置。没有任何反应。看来不是简单的接近触发。
他盯着那粒元件,又回忆纸条上的话。“信物已做无害化处理,暂存于3号样本库。渡鸦残部仍有活动,目标未明。保持警惕,等待时机。—知更鸟”。
等待时机,现在知更鸟主动创造了时机,给出了指示。这意味着他认为现在是读取信息的时候了。信息里会有什么?关于3号样本库的位置和守卫情况?关于渡鸦残部的具体目标?还是关于沈瑶和玉坠的真相?
必须冒这个险。但怎么才能再次接触那支笔? 知更鸟还会来吗?还是需要自己创造机会?
林深看了看自己被固定着的右手和缠着胸带的胸口,又看了看安静的病房。门外有警卫,但刚才知更鸟能进来,说明他至少在今晚有合理的出入权限。或许他还会再来?
林深决定等待。他将元件重新藏好,闭上眼睛假寐,耳朵却竖起来,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声响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走廊里只有警卫换班的轻微脚步声和低语。午夜过后,万籁俱寂。
就在林深以为知更鸟今晚不会再来,思考着明天该如何应对时,病房门再次被轻轻敲响,然后推开。
进来的还是那个医生。他手里端着一个放着药片和小量杯的托盘,神色如常。
“该吃消炎和止痛药了。”他走到床边,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很自然地又拿起了胸口那支笔,似乎要记录服药时间。这一次,他没有把笔插回去,而是看似随意地将笔放在了托盘边缘,笔帽一端正好对着林深未被固定的左手。
“按时服药,有助于恢复,也能睡得好一点。”医生说着,将药片和小量杯递给林深,同时,他的身体微微侧向门口方向,似乎是在留意外面的动静。
机会,林深用左手接过药片和水,趁着手掌遮挡和医生身体的掩护,飞快地将一直藏在左手掌心的微型存储元件,按向了那只银色鸟形笔帽的顶部,小鸟展翅的中央位置。
“嗒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几乎不存在的吸附声。元件精准地贴合在了笔帽顶部小鸟的身体位置,严丝合缝,颜色质地瞬间融为一体,仿佛那原本就是笔帽上的一个装饰凸起。若非林深亲眼看着它贴上去,几乎无法分辨。
成了!
几乎在元件贴合的同时,笔帽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蓝光一闪而过,快得像是错觉。医生仿佛毫无察觉,只是等林深吃完药,接过水杯,然后将笔重新插回口袋,端起了托盘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他再次叮嘱,目光与林深有短暂的交汇。那眼神依旧温和,但林深捕捉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、类似确认的微光。
医生离开了,门关上。林深躺在黑暗中,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。信息已经传递出去了吗?知更鸟读取到了什么?他会如何反馈?这静默的交接,如同暗夜中的刀锋交接,无声,却惊心动魄。
后半夜,林深在药物的作用和身体的疲惫下,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。但睡得很浅,梦境光怪陆离,一会儿是黑水河谷的地动山摇,一会儿是夜枭疯狂的眼神,一会儿又是母亲笔记上模糊的字迹,最后,所有画面都汇聚成一只银色的小鸟,在无尽的黑暗中奋力展翅,却仿佛被无形的蛛网缠住,怎么也飞不高。
第二天清晨,林深被护士唤醒,进行例行检查和早餐。他的精神和体力恢复了一些,但手腕和肋部的疼痛依旧明显。早餐后不久,周正和一位穿着白大褂、气质儒雅的老者一起来到病房。老者自我介绍姓陈,是研究专家组的主要负责人之一。
“林深同志,感觉好点了吗?”周正问。
“好多了。”林深回答,目光扫过陈教授。这位教授看起来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眼神睿智而平和,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学者感觉。
“关于昨晚提到的,调整研究计划、提前启动对沈瑶同志玉坠非侵入性交互测试的建议,我们和陈教授以及专家组其他成员进行了紧急评估,并制定了更详细的方案和安全预案。”周正说着,示意陈教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