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教授打开一个平板电脑，调出一份图文并茂的报告，开始向林深讲解。方案确实比之前周正口述的详细得多，包括测试使用的设备原理（一种基于量子谐振原理的极弱场发生器，声称对人体和玉坠完全无害）、测试环境的构建（一个经过特殊屏蔽和缓冲的安静房间）、测试流程（从最低能量级开始，逐步微调，全程监测玉坠能量场和沈瑶生理指标）、以及多达七重的安全中止机制和应急预案。报告还附有大量前期模拟数据和风险评估，结论是风险“极低，可控”。
“我们理解沈瑶同志的特殊性和你们的安全顾虑。”陈教授语气诚恳，“这个测试的核心目的，并非刺激或激活玉坠，而是尝试建立一种温和的、可监控的倾听渠道。玉坠目前表现出的活性，既可能是一种保护机制，也可能携带着重要的信息。通过安全地倾听其自然状态下能量场的细微变化，我们或许能更早察觉异常，理解其运行规律，甚至在必要时，通过调整谐振场参数，对其进行最温和的引导或安抚，避免其因外部刺激或内部不稳定而失控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林深：“我们知道，信任需要时间建立。你们可以随时要求中止测试，查看任何阶段的原始数据。我们也可以安排你在观察室全程观看。这是合作，不是单方面的研究。”
方案听起来无可挑剔，陈教授的态度也让人如沐春风。但林深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。经历过夜枭的事件，他对任何温和、无害的方案都抱有一分警惕。而且，知更鸟的警告和昨晚的袭击，让他觉得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。
“我需要和沈瑶一起看这份详细方案，并且需要时间考虑。”林深说。
“当然可以。”周正点头，“方案已经发到你们的内网平板上了。你们可以慢慢看，随时提出疑问。不过，考虑到玉坠活性持续，以及外部威胁的存在，我们希望能在四十八小时内做出决定。时间越长，不确定因素越多。”
四十八小时。林深点点头。
周正和陈教授离开后，林深拿起平板，开始仔细阅读那份长达数十页的测试方案。每一个术语，每一个参数，他都尝试理解，并与自己有限的认知进行比对。方案确实很专业，也很周全。但他总觉得，有一层更深的意图，隐藏在那些严谨的科学论述背后。
中午，沈瑶在女警卫陪同下来到林深的病房一起吃午饭。她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，但眼底仍有倦色。看到林深身上的固定装置，她眼中满是心疼。
“还疼吗？”她轻声问。
“好多了。”林深笑笑，将平板递给她，“看看这个，周正和陈教授早上送来的，关于玉坠测试的新方案。”
沈瑶接过平板，低头看了起来。她看得很慢，很认真，眉头时而紧蹙，时而松开。林深在一旁安静地吃饭，没有打扰她。
过了许久，沈瑶才放下平板，抬起头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看懂了吗？”林深问。
“有些地方不太明白，但大概意思懂了。”沈瑶低声道，“他们想用一种很弱的场，去听我的玉坠平时自己发出的声音，然后记录下来，试着理解它，甚至在必要的时候，用类似的声音去安抚它，是这样吗？”
“基本是。”林深有些惊讶于沈瑶的理解和比喻能力，这或许与她自身与玉坠的紧密联系有关。
“你觉得可以吗？”沈瑶看着他，眼中充满依赖和不确定。
“方案本身看起来没有问题，很谨慎。”林深斟酌着词句，“但我担心的是，玉坠的反应可能不总是可控的，就像昨晚，它自己发光，发出声音。如果我们主动去听，甚至尝试对话，会不会反而刺激到它，或者引来我们不知道的东西？”
他想起古籍自燃后融入玉坠的金色光尘，想起血脉信标的共鸣，想起时序那难以捉摸又充满危险的本质。科学仪器能完全理解并掌控这种超越常识的存在吗？
沈瑶沉默了，手指再次抚上颈间的玉坠。温润的触感传来，让她稍微安心。“昨晚那个人用仪器对着它的时候，我感觉很不舒服，很害怕。玉坠也好像很生气，在保护我。”她回忆着，“如果按照这个方案，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受了？”
“他们承诺会把强度降到最低，而且随时可以停止。”林深说，“但这只是一种承诺。真正的风险，只有试了才知道。”
两人陷入了沉默，午饭在略显凝重的气氛中吃完。饭后，沈瑶被护送回隔壁休息。林深则继续研究方案，并尝试用内网平板有限的搜索功能，查询一些相关的科学概念，虽然收获甚微。
下午，一位护士来给林深换药。不是知更鸟，而是一位面生的年轻护士。换药过程中，护士动作熟练，话不多。但在处理完准备离开时，她仿佛不经意地，将一张折叠的、像是从处方签上撕下来的小纸片，连同用过的棉签一起，丢进了床边的医疗垃圾桶，然后端着托盘离开了。
林深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。他等护士的脚步声远去，立刻忍着痛，探身从垃圾桶里捡起了那张纸片。
展开，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宋体小字：“样本库在B2东区，三班倒，漏洞在换班前七分钟。残部目标：夺取钥匙，启动回响。测试或是陷阱。慎决。”
是知更鸟的第二条信息，他果然读取了元件里的内容，并做出了反馈。
信息更加惊心动魄，指明了3号样本库（存放手表和碎屑）的具体位置和安保漏洞。揭露了渡鸦残部的目标夺取“钥匙”（手表？），启动“回响”（那是什么？）。并且警告，军方的玉坠测试，可能是一个陷阱。
测试或是陷阱，周正和陈教授知道渡鸦残部的目标吗？这个测试，是为了研究玉坠，还是为了引出什么？或者，测试本身就会无意中达成残部想要的效果即启动回响。
林深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。他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，却只觉得这所设施里，光线照不到的阴影中，无数暗流正在汹涌交汇，而他和沈瑶，正处于漩涡的最中心。
他将纸条撕碎，冲进马桶。然后躺回床上，闭上眼睛，大脑飞速运转。
钥匙在自己手里时，并未表现出能启动什么。是被无害化处理后发生了改变？还是需要配合其他条件？ 回响是什么？是某种更大的时序现象？还是特指某个地点或事件？
军方知道渡鸦残部的这个目标吗？如果知道，他们还推进测试，是自信能控制局面，还是另有所图？
而知更鸟，他提供如此具体的情报和警告，目的究竟是什么？帮助自己和沈瑶？还是利用他们来达成自己的目标？
信任谁？该怎么做？
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，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而知更鸟提供的B2东区样本库信息和换班前七分钟的漏洞，像是一把藏在暗处的、不知是救命还是致命的钥匙。
林深握紧了左手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粒元件的触感，以及知更鸟手指的微凉。
他必须做出选择。在下次换药，或者知更鸟可能再次出现之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