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鸦没有回答,他走到那些陶罐前,小心地打开木塞。第一个罐子里是清澈的泉水。第二个罐子里是炒熟的、混合了坚果和肉干的杂粮。第三个罐子里,竟然是些常见的止血消炎草药,磨成了粉末,用油纸包着。甚至还有一个罐子里,放着几块老式的、但保存完好的压缩饼干和几盒火柴。
“他(她)知道我们会来,而且知道我们需要什么。”林深看着这些准备齐全的补给,心中的疑惑达到了顶点。这个夜枭,仿佛一个洞悉一切的幽灵,在他们最危难、最需要的时候,一次次伸出援手。
寒鸦先尝了尝水和食物,确认无毒,才分给林深和阿木。就着凉水,吃着粗糙但救命的干粮,三人冰凉的躯体和几乎耗尽的体力,终于得到了一丝缓和。
处理伤口时,寒鸦用了夜枭留下的草药粉,效果竟然出奇的好,清凉止痛。阿木的脚踝也做了简单包扎固定。
吃饱喝足,伤口处理妥当,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。但寒鸦没有休息,他仔细检查了洞穴的每一个角落,确认没有其他出口、机关或监听设备。然后,他在洞口附近布置了几个简易的预警陷阱,这才示意可以轮流休息。
“我守第一班,你们抓紧时间睡。阿木,你脚有伤,多休息。林深,你也是。”寒鸦的语气不容置疑,自己在靠近洞口的一块石头上坐下,手枪放在手边,目光警惕地注视着外面晃动的藤蔓缝隙。
林深和阿木躺在干草和兽皮铺就的床上,身下传来干燥温暖的触感,多日奔逃的疲惫终于压垮了意志,几乎在躺下的瞬间,两人就陷入了昏沉的睡眠。
然而,林深的睡眠并不安稳。他又开始做梦。这一次的梦境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,都要真实。
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、布满精密仪表和闪烁指示灯的操作台前,周围是银灰色的金属墙壁,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冷却液的味道。这不是山林,不是洞穴,而是一个类似第七观测点,但更加先进、规模更大的地下设施。
操作台中央的主屏幕上,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波形图,其中几条波形的频率,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,与他手表和金属牌的震动韵律,隐隐相合。屏幕一角,不断刷新着一条信息:“次级脉点A-1相位偏移加剧,临界阈值突破风险:高。建议立即启动帷幕协议。”
他想看清屏幕上更多的信息,想操作控制台,但身体却无法动弹,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者。
然后,他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呼喊:“林工,不行了!信标反应失控A-1点的帷幕正在失效。
“启动紧急封闭程序,断开所有外部连接,快!”
“来不及了,能量回流,主控系统过载。”
刺耳的警报声淹没了呼喊。屏幕上的波形图瞬间变成一片刺眼的赤红。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动,金属墙壁扭曲变形,电火花四溅。他感到一股庞大、混乱、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,如同决堤的洪水,从地底深处,顺着某个通道,汹涌而来。
“跑!林寒!快跑啊!”一个凄厉的、熟悉的女子声音在爆炸和崩塌的巨响中隐约传来,是母亲的声音。
他想转身,想看清,想呼喊,但眼前只有无尽的赤红和崩塌的景象。
“林深!醒醒!”
寒鸦低沉急促的呼唤和摇晃将他从恐怖的梦境中强行拉回。林深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息,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服,心脏狂跳不止。洞内一片昏暗,只有灶台余烬的一点微光。阿木也被惊醒,困惑地看过来。
“你做噩梦了?”寒鸦问,但眼神里没有多少疑问,更像是确认。
“我梦到了一个地方,像是我爸工作的地方。爆炸,崩塌,还有我妈喊他快跑。”林深语无伦次,梦境中的恐惧和绝望感依然清晰萦绕。
寒鸦沉默了一下,目光转向洞内那些陶罐和简单的陈设。“你父亲是顶尖的研究者,他工作的核心站点,防护等级肯定极高。能导致那样毁灭性事故的,绝不会是普通的技术故障或地质灾难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你梦到的,可能不完全是梦。血脉信标与你深度关联,你父亲的金属牌也可能残留着强烈的信息印记。在极度疲惫和精神松懈时,这些印记可能会以梦境或幻觉的形式浮现出来。这或许是你父母,在用他们的方式,告诉你当年发生了什么。”
林深如遭雷击。梦境中那真实的细节,那令人窒息的恐惧,那母亲的呼喊,难道真的是父亲最后时刻经历的碎片,通过血脉和遗物,传递给了他。
“A-1点帷幕协议想逐渐成形,“难道当年,父亲他们不是在简单地观测那股力量,而是在尝试控制或封锁它。而A-1点,就是那个封锁体系的一个薄弱点,甚至可能是一个漏洞。父亲去校验,结果触发了连锁反应,导致封锁失效,引发了事故。”
这个猜想让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信标和金属牌,就不仅仅是研究工具或身份标识,更可能是那个封锁体系的一部分,是钥匙,或者是稳定器。而父亲当年的失踪,很可能是因为这个体系的崩溃。
“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。”寒鸦的眼神无比凝重,“那么,我们现在拿着的这两样东西,就不仅仅是各方争夺的古董或研究样本。它们可能关系到那个封锁体系是否还能维持,或者说关系到那股被封锁的力量,会不会彻底失控。”
就在这时,洞外,远处的山林夜空中,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道诡异的、暗红色的光。那光并非闪电,也非火光,更像是一种从地底深处透上来的、脉动着的、不祥的光芒,将一片山脊和林梢映照得一片血红。虽然只是一闪而逝,但那股令人心悸的、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恶意和威压,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。
紧接着,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、都要近的、来自地底深处的、沉闷的轰鸣和撞击声。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,在离他们不远的地下,翻了个身。
整个山谷,似乎都随之轻轻一颤。
洞穴内,林深怀中的金属牌和口袋里的手表,再次同时变得滚烫,剧烈震动。
阿木脸色惨白,寒鸦也瞬间握紧了枪,目光如电般射向洞外红光消失的方向。
那个方向,如果对照地图和之前的记忆,似乎正是第七观测点,以及更远处的、父亲失踪的A-1校验点所在的大致方位。
地下的东西活动得越来越频繁,也越来越近了。
而他们所在的这个暂安之穴,真的还安全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