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山谷,黑暗浓稠如墨,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。洞穴内,灶台余烬的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,只剩彻底的黑暗和三人压抑的呼吸。地底那令人心悸的轰鸣和撞击,在持续了约半分钟后,再次渐渐沉寂下去,仿佛某种庞然巨物暂时收敛了爪牙,重归假寐。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若有若无的、混合着硫磺、臭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威压的气息,却久久不散。
林深胸口的灼热和手表的震动缓缓平复,留下皮肤上隐隐的刺痛和心头沉甸甸的恐惧。梦境中那毁灭般的场景和母亲凄厉的呼喊,与现实中的地动山摇交织在一起,让他分不清此刻身处何时何地,冷汗早已浸透内衫,冰凉地贴在身上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寒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冷静得近乎冷酷,打破了死寂。他早已挪到洞口附近,透过藤蔓缝隙,望着外面依旧漆黑的天空。“那光出现的方向,还有震动的源头,结合地图和你的梦,十有八九就是A-1区域。那
“我们怎么办?”阿木的声音带着颤音,脚踝的肿痛和接连的惊吓让他显得有些失措,“这里也不安全了,对吗?夜枭把我们引到这里,是不是也知道这里迟早会被波及?”
“夜枭知道得比我们多得多。”寒鸦缓缓道,“他(她)给我们地图、补给,可能不仅仅是让我们暂避,更是想让我们亲眼看到什么。或者说,在合适的时机,去到某个地方。”
“去A-1?”林深撑着坐起身,肋部的疼痛让他吸了口冷气,“去送死吗?连我爸他们当年那么多人,那么先进的设备都......”
“你父亲他们当年是去工作,是去校验,可能完全没料到会触发那么严重的后果,或者他们内部本身就有问题。”寒鸦打断他,语气沉着,“我们现在不一样。我们知道那里危险,知道我们不是去工作,是去寻找答案,或者了结。”
“了结?”林深苦笑,“就凭我们三个,伤痕累累,弹尽粮绝?”
“未必只有我们三个。”寒鸦的目光似乎穿透黑暗,望向洞外,“夜枭在暗中看着,引导着。知更鸟虽然目的不明,但显然也在关注。军方、渡鸦残部、收藏家、还有那支寰宇勘探的伪装队,这么多势力被吸引过来,搅在一起。乱局之中,未必没有机会。而且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林深,“你不想知道你父亲到底遭遇了什么吗?不想知道母亲拼死藏起的真相是什么吗?你身上的东西为什么对那里有那么强的反应?逃避,解决不了问题。只有靠近,才有可能弄明白,才有可能真正结束这一切。”
林深沉默了。寒鸦的话像重锤,敲打在他心头。是的,逃避解决不了问题。从沈瑶被卷入,何伯牺牲,自己一路逃亡,到发现父母遗留的线索,地底异动频发,这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源头,同一个终点。父亲的失踪,母亲的坚持,沈瑶的特殊,自己与信物的共鸣,地下的恐怖存在像一张巨大的、错综复杂的网,而他和寒鸦,已经深陷网中央。不撕开这网,就只有被慢慢绞死的份。
“天亮了,我们就走。”林深最终开口,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去A-1方向。但怎么去?外面肯定都是搜索的人。”
“等天亮,观察。”寒鸦显然早有打算,“夜枭既然引导我们来这个视野好的山谷,又留下补给,可能也留了观察工具。阿木,地图再仔细看看,有没有标记这附近的制高点或隐蔽观察所?”
阿木连忙借着即将来临的晨光微曦,再次展开那张牛皮纸地图。这次他看得更仔细,手指在地图上他们所在山谷的岩壁位置附近摸索。“这里,我们洞穴上方,岩壁这里,好像有个用虚线画的、很小的平台标记,旁边有个很小的望远镜符号?”
果然,在地图他们藏身洞穴正上方的岩壁某处,有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标记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看来夜枭都给我们安排好了。”寒鸦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,“天一亮,我就上去看看。你们在洞里等着,保持绝对安静。”
天色终于一点点亮了起来,灰白的晨光驱散了部分黑暗,给山谷和森林披上了一层冰冷的纱衣。寒鸦仔细检查了洞口外的陷阱,确认无误后,如同猿猴般敏捷地开始攀爬洞穴上方的岩壁。岩壁湿滑陡峭,但对于他来说似乎并不困难。林深和阿木在洞口紧张地仰望着。
大约十几分钟后,寒鸦的身影消失在岩壁上方一片突出的岩石和灌木之后。又过了几分钟,一根用树藤搓成的、不算太粗但看起来很结实的绳索从上面垂了下来,末端还系着一块小石头,轻轻敲了敲洞口边的岩石。
这是安全的信号。寒鸦找到了地方,并且放下了绳索。
“我上去,你脚有伤,留在重,开始咬牙向上攀爬。肋部的伤在用力时剧痛无比,但他死死抓着粗糙的树藤,一点点将自己拉了上去。
攀上大约七八米,翻过一块突出的岩檐,眼前是一个仅容两三人站立的、天然形成的狭窄石台。石台位置极佳,前方毫无遮挡,视野开阔,可以俯瞰大半个山谷和远方层叠的山峦。寒鸦正半跪在石台边缘,手里举着一个老式的、但保养良好的军用望远镜,仔细地观察着远方。
看到林深上来,寒鸦将望远镜递给他,指了指东北方向。“看那边,大概十点钟方向,距离大约五六公里外的那片山坳。”
林深接过沉甸甸的望远镜,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振。他学着寒鸦的样子,单膝跪地,将望远镜凑到眼前,调整焦距。
起初是模糊的山林和天空。很快,镜头稳定下来,远处景象变得清晰。那是一片地势比周围略低、被几座馒头状山丘环抱的幽深山坳。山坳中雾气弥漫,即使在晨光中也能看出比周围更浓。镜头缓缓移动,扫过山坳边缘。突然,林深的手一抖。
在山坳一侧的陡峭山坡上,林木稀疏处,他看到了几处明显不属于自然造物的痕迹,几段低矮的、爬满藤蔓的残破水泥矮墙,还有一个半塌的、像是小型岗楼或哨所的木质结构屋顶。更远处,雾气稍淡的地方,似乎还能看到一条早已被荒草掩埋的、之字形向上延伸的简易道路痕迹。
是废弃的建筑,是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。而且看风格和破败程度,绝不是近几十年的东西,更像是与第七观测点同时期,甚至更早的设施。
“那里就是A-1校验点?”林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。他一直以为那会是个更隐秘、更难以寻找的地方。
“很可能只是外围设施,或者当年工程人员的临时营地。真正的校验点核心,或者你父亲出事的具体地点,可能还在更深处,被山体或植被掩盖,或者......”寒鸦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就在那些废弃建筑的
林深继续移动望远镜。镜头掠过那片废墟,试图看向山坳更中心、雾气更浓的区域。但那里的雾气似乎格外凝滞厚重,望远镜也难以穿透。然而,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,眼角余光似乎瞥见,在那浓雾深处,靠近山坳底部的位置,隐约有一道极其暗淡的、暗红色的微光,如同呼吸般,极其缓慢地明灭了一次,随即被翻滚的雾气吞没。
是幻觉?还是昨晚看到的那种地底红光的微弱残留?
他心脏猛地一跳,稳住手臂,死死盯着那个方向。过了大约半分钟,那暗红色的微光,果然再次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。虽然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,但确实存在。而且,似乎与某种极其缓慢的节奏同步。
与此同时,他怀中的金属牌,再次传来一丝微弱但清晰的温热感。口袋里的手表也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幻觉,那里的地底,确实有东西。而且与他身上的信物存在着联系。
“看到了?”寒鸦显然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。
“嗯,有光,很暗,红的,在闪。牌子又热了。”林深放下望远镜,脸色发白。亲眼所见,比任何猜测和梦境都更有冲击力。父亲就是去了那样的地方,然后再也没有回来。
“不止那里。”寒鸦拿回望远镜,调转方向,扫视着更远处的山峦和天际线,“看那边,两点钟方向,距离更远的山脊线后面,有烟。不是晨雾,是好几处分散的、细小的烟柱,像是大型营地或车队驻扎的痕迹。看烟的量和分布,人数不少,而且不是一伙的。”
“是追兵?”林深心一沉。
“肯定有。但看规模和架势,更像是在对峙,或者各自建立前进基地。”寒鸦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,“看来,大家都被昨晚的动静和可能出现的征兆吸引过来了,但谁也不敢,或者没能力贸然进入核心区域。都在等,或者在寻找钥匙。”
钥匙林深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。他和寒鸦,现在就握着这把可能开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。
“还有那边。”寒鸦又将望远镜转向另一个方向,靠近他们所在山谷的东南侧山林,“有移动的反光,偶尔能看到人影在树林间快速穿行。应该是小股的侦察或搜索分队,不止一支,行动很小心,像是在互相规避,又像是在寻找什么。看动作,有军方的,也有像收藏家或渡鸦那种风格的。”
他们几乎被包围了。虽然这个山谷和洞穴暂时隐蔽,但各方势力的触角已经延伸到了附近。一旦展开拉网式搜索,这里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。
“我们得尽快离开,趁他们还没完全合围,找个缝隙钻出去,靠近A-1区域。”寒鸦放下望远镜,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深,“但靠近之后呢?你想怎么做?只是看看?还是?”
林深望着远方那片被雾气笼罩、透着不祥红光的山坳,脑海中闪过父亲模糊的面容、母亲孤绝的背影、沈瑶苍白的脸、何伯倒下的身影,还有地底那令人灵魂战栗的轰鸣。
“我不知道到了那里具体该怎么做。”林深缓缓说道,声音却异常平静,“但我必须去。我爸在那里失踪,我妈怀疑真相被掩盖。这东西。”他摸了摸胸口,“是从那里回来的,或者与那里息息相关。地下的动静越来越大,沈瑶还被卷在其中,所有线头都指向那里。到了地方,见机行事。或许,到了那里,这表,这牌子,会告诉我该怎么做。或许夜枭会出现。或许局面会逼我们做出选择。”
他看向寒鸦:“但我一个人做不到。寒鸦,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