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工家的娃?你终于来了。你爹留下的东西,带了吗?”
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,像枯叶在山风中摩擦。他站在横倒的云杉旁,一双混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副驾驶座的林深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,有审视,有期待,有深藏的恐惧,还有一丝如释重负。
车内空气瞬间凝固。引擎低沉的嗡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。寒鸦的手指无声地搭在了手枪扳机护圈上,身体微微绷紧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。林深则感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,心脏在瞬间停跳后开始疯狂擂动。父亲?这些人认识父亲?还知道他会来?甚至还知道东西?
“你们是谁?”寒鸦的声音冰冷平稳,听不出情绪,但目光锐利如刀,扫过拦路三人。他们的工装虽然洗得发白,但样式确实是几十年前大型工程建设单位常见的款式,磨损严重,却出奇地干净。脸上沟壑纵横,肤色是被长期山风吹刮后的暗红,手上老茧厚重,确实是常年从事体力劳动的模样。但他们的站姿,他们的眼神,尤其是那种与时代脱节的诡异感,绝非常人。
“我们是当年七号工程的工人。”还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开口,他似乎是三人中的主心骨,自称姓杨,旁人都叫他老杨头。“给林工,就是林寒工程师,打过下手。也在那件事里,捡了条命。”
“七号工程”林深听说过。父亲的一些零散笔记和母亲偶尔的只言片语里,提过这个代号,似乎就是指当年的第七观测点及其相关配套工程。但官方记录里,这个工程早已结束,人员遣散。
“捡了条命?”林深按下车窗,山间阴冷的风灌进来,让他清醒了些。他努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,“当年A-1到底发生了什么?我父亲他?”
“不能说。”旁边一个矮壮些、脸上有疤的老人突然闷声打断,他眼神躲闪,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,“有些事,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。说了要遭灾的。”
“老疤!”老杨头低喝一声,制止了同伴,然后看向林深,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满是岁月的沉重和无奈,“娃子,有些事,知道了未必是福。你爹当年是为了大家好,想弄清楚,想关上门。可那门不好关。我们这些剩下的,能活着出来,已是山神爷开恩,阎王爷打盹。这些年,我们没离开,也离不开,就在这山里头守着,看着。”
“守着?看着?”寒鸦捕捉到关键词,“守着什么?看着什么?”
老杨头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看向林深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:“你身上,带着林工留下的引子,对不对?那表,那牌子它们在动,在热,是不是?”
林深悚然一惊。对方不仅知道东西,还能感应到它们的异常?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,隔着衣服,能感到金属牌传来稳定的温热,口袋里的手表也在微微震颤,仿佛在回应老人的话。
看到林深的反应,老杨头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表情,混合着苦涩和一丝了然的悲哀。“是了,是了,时候到了,该来的,总要来。山肚子里的那位,睡不安稳了。引子一靠近,门就要响了。”
“山肚子里的那位?门?”林深追问,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。
“就是当年工程要探的,要治的病根。”老杨头含糊地说,似乎不敢或不能提及具体名讳,“A-1那儿,是离病根最近的一个口子。林工他们当年下去,就是想看看口子还稳不稳,该不该再加固,结果。”他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不堪回首的恐惧,“结果口子裂了,里面的气冒出来了。天塌地陷,好些人,就那么没了。林工他,唉。”
“我父亲是失踪,还是?”林深屏住呼吸。
“没见到尸首。”老杨头说,“但那种情况下,十死无生。我们这些在二线、三线的,运气好,跑得快,捡了条命。可也沾了晦气,离不开这山了,一出去就浑身不对劲,头疼,做噩梦,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,只能在这山里窝着,靠着当年留下的一点补给和打猎采药,半死不活地熬着。也看着那口子,怕它再出事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深,眼神变得有些急切:“娃子,你爹当年心善,对我们这些大老粗也好。他临走前,好像料到了什么,偷偷跟我们几个信得过的说过,万一哪天出了事,他回不来,而他留下的引子要是有了动静,靠近了这里,让我们能帮就帮一把,指条明路,别让后来人再瞎闯,白白送死。”
“明路?什么明路?”寒鸦追问,目光依旧警惕。
老杨头指了指被他们挡住的、倒木后面的山路方向:“这条老路,是当年工程修的便道之一,能通到离A-1外围营地最近的一个老仓库。但前头,走不通了。”
“为什么走不通?”
“前几天,山里地龙翻身(地震)之后,前头塌了一段,滚下来的石头把这路彻底堵死了,还裂了好大一条地缝,邪性得很,冒着怪味的气。而且。”老杨头压低了声音,“这两天,山里头来了好几拨生面孔,带着枪,凶得很。有穿军装的,有穿得跟老百姓似的但眼神不对的,都在那片山坳外面转悠,还打起来了。你们这车开过去,太显眼,就是活靶子。”
“那你们拦着我们,是?”林深疑惑。
“指另一条路。”老杨头转身,指向旁边陡峭山坡上一条几乎被杂草完全覆盖的、极其隐蔽的小径,“这条巡山道,是我们这些年踩出来的,窄,难走,但能绕过塌方和主要的地缝,从后面山坡上,远远看到A-1营地的全貌,也能看到那个口子现在的情况。而且这条路知道的人少,不容易被那些生面孔撞上。”
“你们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寒鸦没有轻易相信,问题直指核心。
老杨头沉默了一下,另外两个老人也低下头。良久,老杨头才缓缓道:“一是还林工当年的情分。二是我们这些老骨头,也受够了。人不人鬼不鬼地在这山里熬了几十年,家里人也当咱们早死了。那口子越来越不稳,这次引子一来,动静这么大,我们感觉怕是熬不过去了。帮你,也是帮我们自己,万一林工当年还留了别的后手,或者你这娃子,带着引子,能把这门彻底关上,我们这些被晦气缠身的,说不定也能得个解脱。”
他的语气带着浓重的乡土气息和一种认命般的苍凉,听起来不似作伪。但寒鸦并未放松警惕。“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今天会走这里?还提前砍树拦路?”
“不是我们拦的。”老杨头摇头,脸上也露出一丝困惑,“这树是昨天自己倒的,被雷劈的。我们只是看到有车灯往这边来,想着这两天进山的生人,又带着林工的引子的气息,就过来看看。没想到真是林工的娃。”
自己倒的?这么巧?林深和寒鸦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虑。但眼下,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。继续开车前进目标太大,前路不通且有埋伏。步行的话,有这三个看似熟悉地形的老人带路,或许能更安全地靠近目标区域。
“带我们去看看那条巡山道。”寒鸦最终说道,但手并未离开枪柄。
三个老人似乎松了口气。老杨头和那个叫老疤的开始挪动横在路中的云杉一端,另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(被叫做闷葫芦)则示意林深和寒鸦下车,跟他们走。
寒鸦让林深留在车上,自己先下车,仔细检查了倒木和周围环境,确认没有陷阱,又快速查看了那条隐蔽小径的入口。小径掩映在茂密的灌木和藤蔓后,极难发现,地上有常年踩踏形成的、几乎被落叶覆盖的痕迹,确实像是一条使用了很久的隐秘小径。
“车怎么办?”林深也下了车,低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