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的晨雾裹着软乎乎的年味,漫过星阳五金厂门檐上晃荡的红灯笼,将青瓦灰墙都晕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雾色。腊月廿九夜里凝在窗棂上的薄霜早已化尽,南方的除夕没有北方的朔风凛冽,只有湿软的暖风裹着街巷里的鞭炮碎屑香,轻轻拂过厂区每一处安静的角落。
办公桌的玻璃台板下,压着昨夜欧洲客户发来的加急电传回执,“静待归航,追加订单”八个字被钢笔圈了又圈,是傅星和陈阳守岁最足的底气。昨夜两人并肩看罢回执,没再多言,只将回执小心压好,便伴着红灯笼的暖光歇在了厂里——创业三年,每逢岁末,守厂已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,这方小小的五金厂,藏着他们的血汗,更藏着不必言说的牵绊。
傅星先起的身,天刚蒙蒙亮,他没穿厚重的劳动布褂子,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袖口磨出了细毛边,却是最暖和的一件。他轻手轻脚推开办公室的门,怕吵醒里间小憩的陈阳,先去检查了车间的门窗锁扣,又绕到成品库外,看了看昨夜贴好的封条,红纸墨字依旧服帖,没有半分松动,这才放下心来。
等他转回办公室时,陈阳已经醒了,正坐在桌前裁红纸。藏青色的薄棉袄穿得周正,领口的纽扣扣得严丝合缝,膝头铺着一叠裁好的大红纸,手里握着一把竹制裁纸刀,指尖捏着纸边,一点点修齐边角。桌上摆着墨锭和砚台,是昨夜研剩的墨,还留着淡淡的松烟香。
“醒了?”傅星放轻脚步走过去,目光落在陈阳冻得微微泛粉的指尖上,晨雾的凉气还未散,办公室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雾,“先烤烤手,我去点煤油炉。”
陈阳抬头,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浅淡倦意,却弯了弯眼:“不用,裁完这几张就好。除夕要贴新联,总不能让厂门空着。”他的声音轻缓,像晨雾拂过枝头,手里的裁纸刀不停,将大红纸裁成春联和斗方的尺寸,边角齐整,没有半分歪斜。
傅星没再劝,转身搬过墙角的小木凳,又从抽屉里翻出浆糊罐——是用空玻璃罐头瓶改的,浆糊是前日熬的面粉糊,稠稠的,粘得牢靠。他将木凳放在厂门正中,回头看向陈阳:“写联吧,你的字好看,贴出去也体面。”
陈阳点点头,研开墨锭,浓淡适宜的墨汁在砚台里漾开。他握着狼毫小笔,悬腕落笔,笔锋刚劲又藏着柔意,上联写“五金铸业乘风起”,下联书“远洋归航载誉来”,横批是“潮头共立”,四个字落得稳当,藏着两人这三年的打拼,更藏着对远洋生意的期许。
傅星站在一旁看着,目光落在陈阳握笔的指尖上,指节分明,落笔沉稳,像极了他打理厂务时的细致妥帖。等陈阳写完最后一笔,他立刻递过干布,陈阳接过擦了擦笔,指尖不经意蹭过傅星的掌心,两人同时顿了一瞬,又迅速收回手,一个低头晾春联,一个转身拿浆糊,耳尖却都悄悄泛了红。
贴春联时,傅星站在木凳上,陈阳站在陈阳便稳稳扶住木凳的两条腿,指尖攥紧木棱,生怕他晃着。浆糊抹在红纸背面,傅星将春联按在门侧,一点点抚平褶皱,陈阳仰着头,轻声提醒:“左边高了半分,往下挪一点。”
暖雾裹着风,红灯笼在身侧晃悠,红纸黑字的春联贴好,瞬间让冷清的厂区添了十足的年味。傅星从木凳上下来,衣角沾了点浆糊印,陈阳下意识伸手,用指尖轻轻刮掉那点印子,指尖刚碰到布料,又像触了暖炭般收回,低头捻了捻指尖,声音细若蚊蚋:“粘好了,周正。”
“嗯,周正。”傅星应着,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,心底软成一片,却没再多说,只转身进了厨房,“今日除夕,包水饺吃。”
九零年代的小厂创业,手头不宽裕,水饺没有鲜肥的肉馅,只有陈阳前日腌的白菜,拌上豆腐碎,撒点盐和香油,便是最朴实的年节吃食。面是提前和好的,醒在瓷盆里,白暄暄的。傅星掌着擀面杖,常年摸钢料、握扳手的手,擀起皮来却格外稳,面皮厚薄均匀,圆滚滚的,落在案板上整整齐齐。
陈阳坐在案板旁包水饺,指尖捏着面皮,舀一勺馅放在中间,轻轻一折,捏出细密的褶子,一个个水饺摆在高粱杆篦子上,像展翅的小元宝。面粉沾在他的脸颊上,蹭了一小团白,傅星瞥到,手下的擀面杖没停,等擀完一张皮,伸手用指腹轻轻拂去他脸上的面粉,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柳絮。
陈阳的手猛地一顿,水饺的褶子捏歪了一点,脸颊瞬间热了起来,低头继续捏着水饺,睫毛轻轻颤着,却没躲开。傅星收回手,继续擀皮,两人之间静悄悄的,只有擀面杖滚过案板的轻响,和捏面皮的细碎声响,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暖。
晌午的水饺煮好,煤油炉上的铝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白胖胖的水饺浮在水面上,飘着白菜的清香。两人盛了碗,倒上一点陈醋,坐在办公桌前吃着。傅星专挑馅满的水饺夹给陈阳,陈阳则把皮软的水饺拨到傅星碗里,筷子碰着碗沿,发出轻脆的响,没有山珍海味,只有最踏实的烟火温情。
午后的雾散了,日头暖融融地照进厂区,街巷里的拜年声渐渐多了起来。邻里们拎着年礼,陆续来厂里拜年——张婶端着一碟蒸好的糖糕,甜香扑鼻;李姨拎了一串福橘,黄澄澄的,寓意大吉大利;连街口修鞋的老周,都揣了一把炒瓜子,笑着说“守岁解闷”。
不同于岁末的送年礼,新春的拜年全是热络的心意。傅星和陈阳一一迎进来,递上热水,回的礼也格外用心——是节前用外贸余料打磨的铜质小挂钩,边角磨得光滑,刻着简单的花纹,家家户户挂东西都能用,比寻常的门扣更精致,藏着小厂的心意。九零年代的邻里情,从不论贵重,一份顺手的小物件,一句暖心的拜年话,便揉成了最浓的人情味。
送走最后一波邻里,已是傍晚。除夕守岁的规矩,两人坐在办公室里,煤油炉温着麦乳精,搪瓷缸里飘着甜香。陈阳从抽屉里翻出一叠订好的远洋航运简报,是每月从县邮电局订的,九零年代没有实时航运查询,全靠这份纸质简报了解远洋货轮动态。
傅星凑过去,两人的肩膀轻轻靠在一起,隔着薄薄的棉袄,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。陈阳指着简报上的航线图,用铅笔轻轻圈出那艘驶往鹿特丹港的班轮:“已经驶出东海了,再过半月,就能进入太平洋。”
傅星的指尖落在航线图上,刚好碰在陈阳的铅笔尖上,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。他看着图上延伸向远方的航线,声音低沉却坚定:“等货轮靠港,咱们的生意,就能真正扎进远洋市场了。”
陈阳抬头,撞进他眼底的笃定,轻轻点了点头,眼底盛着暖光。窗外的红灯笼晃着,街巷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,除夕的夜,没有喧嚣的庆祝,只有两人并肩守着小厂,守着远洋的期许,守着不必言说的心意。
守岁到夜半,两人分吃了一颗供销社买的水果糖,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,便各自靠在椅上小憩。傅星特意将靠窗的位置让给陈阳,把自己的棉袄搭在他身上,动作轻得怕惊醒他,自己则靠在另一侧,目光始终落在陈阳的侧脸,守着一夜安稳。
正月初一的晨光,裹着鞭炮的碎屑香洒进厂区。傅星起身点燃了那挂小小的红鞭炮,噼啪的声响在安静的厂区里炸开,碎红纸屑落在青石板上,添了新春的喜气。陈阳站在门口看着,嘴角扬着浅淡的笑,这是星阳五金厂,第三个在外打拼的新春。
初一不出工,是小厂的规矩。两人没忙厂务,只坐在办公室里,翻看着外贸客户的资料,用钢笔一点点标注客户的需求,没有急功近利,只有细水长流的筹备。傅星看着资料上欧洲客户对五金铰链的需求标注,突然开口:“昨日回执里说追加样品,咱们得提前试制欧式铰链,比国内的款式更精巧,不能砸了招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