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没开。
敲门声停了,外面也没再有动静。屋里四人还是没动。雷淞然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,喉咙里干得冒火,但他不敢咳嗽。李治良缩在墙角,手死死抠着裤缝,指节发白。王皓坐在小木凳上,本子摊开,笔却没动。史策靠在门边,算盘横在掌心,手指一根根压过珠子,像在数心跳。
过了半炷香的工夫,外头忽然热闹起来。
鼓声咚咚响,有人唱山歌,还有笑声、脚步声混成一片。原来是寨子里的节庆还没散,一群年轻人举着火把从巷口走过,边走边跳,手里端着酒碗,挨家挨户敬酒。
“来了。”王皓低声说。
史策眯眼从门缝往外看。火光晃动,人影交错。那群人走到隔壁草屋前,笑着敬了酒,又往这边来了。
雷淞然一挺腰:“哎哟这好啊,苗家风俗,不喝是瞧不起人。”
“你刚才差点被人敲门吓尿裤子。”史策冷笑,“现在倒想喝酒?”
“那是两码事!”雷淞然不服,“敲门的是鬼,敬酒的是人,能一样?”
话音未落,那队人已经到了门口。
领头的是个年轻女子,穿蓝布苗裙,头戴银冠,脸上蒙着轻纱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她端着一只银碗,碗里盛着浑浊的酒液,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
“贵客远来,敬一碗山中烈。”她声音软,尾音拖得长,像是唱出来的。
雷淞然咧嘴一笑,伸手就要接。
“慢着。”史策突然开口。
女子抬眼,目光扫过来。那一瞬,史策看见她右手指尖微微发抖,不是紧张,是控制不住的肌肉颤动。她的小拇指缺了一截指甲,断口整齐,像是被什么利器削过。
更奇怪的是酒。
酒面浮着一层油膜,反光不散,像锅底刮下来的猪油渣。真酒不会这样。
史策不动声色,左手一翻,算盘甩出,不偏不倚撞在碗沿。
“啪!”
酒碗脱手,泼在地上。酒水溅到青草上,草叶立刻卷曲发黑,一股焦味飘出来。
四周一下子静了。
火把还在烧,人影还在晃,可没人说话。几个苗人青年面面相觑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那女子踉跄后退一步,手捂胸口,声音都变了: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手滑了……”
她眼眶瞬间红了,泪珠在打转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。
雷淞然反应极快,立刻打了个哈欠,揉着眼睛嚷:“哎哟困死了,啥事没有,就是不小心嘛!姑娘别哭啊!”
李治良跟着点头,牙齿打颤:“对……对对,没事,不怪你……我们也不喝……”
王皓站起身,拱手赔笑:“多谢姑娘好意,我们兄弟刚吃完药,不能沾酒,怕冲撞了身子。实在不好意思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悄悄踩了踩地上的酒渍。土被泡松了,颜色发暗,还冒着细小的气泡。
不是酒。
那女子被旁边一个姑娘扶住,低着头抽泣:“我练了一晚上……就怕敬错礼……没想到还是惹祸了……”
她说完,被人搀着慢慢走远,背影单薄,走得慢,却不乱。
史策一直盯着她袖口。就在转身那一刻,她右手微扬,一缕香气随风飘出。
淡淡的,先是檀香,接着一丝苦杏仁味钻进鼻孔。
史策皱眉,摘下翡翠戒指,在鼻前轻轻一抹。戒面冰凉,压住了那股怪味。
门关上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雷淞然一屁股坐下,拍腿:“妈呀,刚才吓我一跳,我还真要喝了!”
“你每次都差点送命。”史策收起算盘,“上次吃供桌上的馒头,这次喝毒酒,你是属老鼠的吧?”
“我那是饿的!”雷淞然叫屈,“谁让你不让我带干粮!”
“闭嘴。”王皓翻开本子,铅笔快速写了几行,“女,约二十三四岁,假苗装束,银饰纹路太齐,不像手工打的。走路脚尖先落地,练过功夫。递酒时不低头,反而抬头看人反应——这不是敬酒,是试反应。”
他顿了顿,圈住一个字:香。
“这味儿不对。苦杏仁混檀香,不是本地香料。她不是苗人。”
李治良抱着膝盖,声音发虚:“那……那她是谁?为啥要毒我们?”
“还能为啥?”雷淞然撇嘴,“金凤钗、地图、青铜卣,哪样不是值钱货?咱们捡了个破匣子,等于捅了马蜂窝。”
“但她不是马旭东的人。”史策摇头,“马的手下是兵痞,做事横冲直撞。这女人会演,懂规矩,知道怎么混进来。她是专业的。”
“专业啥?”雷淞然问。
“间谍。”史策说。
王皓笔尖一顿,抬头看她。
史策盯着门板,像是还能看见那抹背影:“我以前在报馆,见过这种人。专挑学者、教授下手,装学生、装亲戚、装失足妇女,套话、下药、色诱,手段一套一套的。她刚才那眼泪,水分太多,眨眼频率不对,是假的。”
“那你咋不直接揭穿?”雷淞然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