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淞然的呼噜声在底舱角落响得像破风箱,李治良没动。他靠在麻袋上,手还搭在木匣边,指头僵着,像是怕一松开东西就没了。
他眨了眨眼,眼睛干涩。刚才那场梦还在脑子里转——饭馆、苹果、张驰拍桌子,雷淞然跪地装死。他嘴角抽了一下,可马上又绷住了。
梦是暖的,可眼下是铁皮船舱,冷风从缝隙钻进来,吹在他后脖颈上。
他低头,掀开木匣盖子。金凤钗静静躺着,旁边是那幅泛黄地图,边角卷了,墨线淡得快看不清。他把它抽出来,铺在麻袋上,用铜镜压住一角。
账册抄本也在包袱里。他摸出来,纸页已经皱了,字迹有些糊。他盯着上面“X-07批次”“三更靠岸”这几个字,念了一遍,又一遍。
青岛、烟台、蓬莱水城……这些地名他以前听商队提过。船走这条线,一般要绕老黄河口,避开浅滩。可账册写的是“直航七日抵湾”,要是真走海路,除非目的地不是登州。
他手指顺着航线挪,停在一处弯道。这地方水急,暗礁多,船都绕着走。可图上这条线,偏要往里切。
“不对。”他低声说。
他翻过铜镜,背面有几道刻痕,是从编钟上拓下来的。他比了比地图上的弧度,又把账册抄本摊开。三点连珠的纹路,和航线某段走势几乎一样。
他呼吸慢了。
这不是随便画的。有人故意把古墓线索藏在文物纹路里,再通过运输路线暗示位置。账册是假的,但记录的时间和编号是真的。那些货不是运去华南,而是中途转了道。
他抬头看了眼舱顶。船还在走,铁皮被浪拍得咚咚响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不是在逃命,而是在追一条别人留下的路。
脚步声从外头传来,轻,稳,是布鞋踩在铁板上的声音。
王皓走进来,手里提着煤油灯。灯芯歪了,光晃,照得他半边脸明半边暗。他看见李治良蹲在地上看图,没说话,只把灯放在旁边木箱上,蹲下来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他问。
李治良没抬头,“你来看。”
王皓凑近,目光落在地图上。他一眼就盯住那处弯折,“这儿?”
“嗯。”李治良指着,“船不会这么走。太险。可账册说‘直航七日’,除非它不去登州。”
王皓沉默几秒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是编钟内壁的拓片,符号密密麻麻。他把它贴在地图上方,对齐那段弧线。
三点连珠的纹路,刚好卡进航线拐点。
“明代《郑和出使水程》。”王皓说,“我见过类似的标记。不是现代海图的画法,是古漕运的暗记。这线,不是给现在的人看的,是给懂行的人留的。”
李治良抬头看他,“你是说……有人故意留下这条路?”
“不止。”王皓手指滑到地图边缘,“你看这比例。整个航线拉得太长,北段压缩,南段拉伸。像不像某种变形?”
李治良皱眉,拿铜镜背面的刻痕比对。他忽然发现,三点连珠的间距,在地图上对应三个港口的距离。而角度,和编钟纹路起始一致。
“这不是航线。”他说,“是密码。”
王皓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点不一样了。
以前李治良说话总发抖,话到嘴边先咽一口唾沫。现在他盯着图纸,手指稳稳压着纸角,声音不大,但清楚。
“账册里的‘X’开头编号,不是批次。”李治良继续说,“是坐标。X是起点,数字是偏移量。那天你在商会看到的‘利通商行’签收人‘辰南’,也不是人名,是方向。”
“辰时南向。”王皓接上,“古代定向法。有人用楚国占卜术语做代号。”
两人同时低头看图。
原来整条线,是一把钥匙。文物上的纹路是指南针,账册是说明书,而这张图,是最后拼上的那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