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皓蹲在打谷场边上,手肘撑着膝盖,盯着那几垛草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带着点土腥味,草叶子哗啦啦响,可他总觉得这声音不对劲——太齐了,像是被人特意码过,风一吹才一块儿晃。他往前蹭了两步,伸手扒拉最外头那层枯草,指尖刚碰到底下的泥,就觉出不对:湿的。
他扭头朝后头喊:“都别杵着了,过来搭把手!”
几个跟着的人影从暗处窜出来,一个个灰头土脸,裤腿上全是泥点子。有个戴斗笠的直接蹲下摸了一把:“哎哟,真湿,这大半夜的,哪来的潮气?”
“不是露水。”王皓用指甲捻了点泥,凑到鼻尖闻了一下,“是地底返上来的阴气,跟老墓道一个味儿。”
旁边人一听“墓”字,脖子一缩,但没人退。都知道这时候退,回头连口干粮都没得吃。
王皓没再废话,两手插进草垛缝里,用力一掀。草秆子咔咔断了几根,整垛草像塌了架的牛棚,轰地往下一沉,底下露出个黑窟窿,一股子又酸又馊的土味直冲脑门。
“咳咳!”戴斗笠的往后跳了一步,“好家伙,跟谁家茅坑炸了似的!”
“少废话。”王皓掏出火折子,吹了两下,火苗跳起来,照进洞口。他眯眼往里看,通道斜着往下,内壁糊着黄泥,夹着些碎陶片,像是早年修渠时顺手砌的,年头久了,顶上塌过一次,又被草堆压住,不扒开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能走吗?”有人小声问。
王皓没答,抄起洛阳铲,往洞口边缘敲了三下。铛、铛、铛,声音闷,但没空鼓音。他又把铲子横着插进去,左右晃了晃,土没松。
“结构还硬。”他收起铲子,“不是新塌的,也不是临时挖的。这地方……早有人知道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谁也没吭声,可心里都明白:能在这荒村边上藏条地道,还埋得这么严实,绝不是普通老百姓干的。要么是逃兵躲壮丁,要么就是——运东西。
王皓低头看了看自己磨毛边的袖口,自言自语:“老子这辈子跟沙土打交道,图啥?图个明白。现在倒好,连个草垛底下都藏着玄机。”
他抬脚就要往里迈。
“等等!”刚才一直没说话的瘦高个突然拦了一下,“王老师,您不怕里头有机关?或者……埋伏?”
王皓看了他一眼:“你怕?”
“怕啊!谁不怕?”瘦高个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可我要是不说这话,一会儿真踩上翻板,我死了还得被你们骂‘咋不早说’。”
王皓也笑了:“那你现在说了,一会儿真踩上了,我就不骂你。”
“那不行,还得骂两句,不然显得我不重要。”瘦高个嘟囔着,往后退了半步,把火把往前递,“您先请。”
王皓接过火把,深吸一口气,弯腰钻了进去。
洞口不高,他得猫着腰走,火光往前一探,照出七八级台阶,已经磨得溜滑,底下是一段平路,两侧土墙还算结实,头顶横着几根粗木梁,看着年头不短,但没腐烂。他一边走一边伸手摸墙,泥皮有点酥,抠下来一块,里面夹着一片青瓷碴子,釉色发绿,像是宋元的东西。
“不是乱埋的。”他回头说,“有人专门拿碎瓷片夯墙,防潮。这种手艺,老匠人才懂。”
“所以这是正经修的?”戴斗笠的跟进来,嗓门压低了,“那为啥后来堵上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皓继续往前,“可能后来不用了,也可能……用的人出事了。”
队伍陆陆续续全进了洞。最后一个人刚进来,外头一阵风卷着沙子扑进洞口,打得人脸生疼。有人赶紧从外头拖了两捆干草塞住口子,又用土拍实。
“这下好了,进得来,出不去。”瘦高个叹气,“咱这是自投罗网啊。”
“你不进来,外头马旭东的兵也能给你脑袋开了花。”王皓啐了一口,“两条路选一条,你选活久一点的,就别嫌路黑。”
众人不说话了,只听得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彼此的脚步。空气流通倒是不错,没有憋闷感,说明另一头肯定通着外面。王皓走在前头,一边走一边数步子,估摸着已经深入地下二十多丈,坡度却没变陡,反而缓了下来。
“这设计有讲究。”他低声说,“不是仓皇挖的,是按地形走的。谁修的这条道,懂风水,也懂土性。”
“那会不会……通到史策进的那个洞?”戴斗笠的忽然问。
王皓脚步一顿。
没人提这个名字还好,一提,气氛立马变了。史策一个人钻进地下,谁也不知道她现在什么样。王皓攥紧了火把,指节发白,但脸上没表情。
“有可能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但咱们这条路,方向偏东南,她那边是西北。要是真连得上,得绕个大圈。现在想那些没用,先走完这段再说。”
“万一里头有岔道呢?”瘦高个插嘴,“咱可别走到一半,分开了,回头谁也找不着谁。”
“那就拴绳。”王皓从怀里摸出一截麻绳,是早先从老乡家顺的,“一人绑一段,前后能拽着。谁要掉队,立刻拉三下。”
他把绳头系在自己手腕上,挨个传下去。轮到戴斗笠的,那人哆嗦了一下:“这玩意儿……怎么跟绑尸绳似的。”
“那你别系。”王皓冷笑,“待会儿迷了路,自己哭去。”
绳子系好,队伍重新启程。火光在墙上晃,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群歪歪扭扭的鬼跟着走。越往里,温度越低,呼吸都冒白气。王皓时不时停下来,用铲子敲墙听声,又趴地上听地底动静。
“没水渗。”他说,“但底下有空腔,估计是旧墓室或者废弃窑洞。咱们走的是夹层。”
“那要是塌了呢?”瘦高个小声问。
“塌了就埋了。”王皓头也不回,“你要是嫌命长,现在可以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