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0章 哄策笑颜·王皓展心(1 / 2)

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跳,可屋里的动静比刚才松了点。王皓的手从门框上慢慢撤回来,指尖在木头上蹭了一下,留下一道浅灰的印子。他没再拦着,也没再说一句“你听我说”,只是往后退了半步,肩膀一歪,牵得纱布底下那块伤又抽了一下。

他低头看了眼桌上的铜板,三枚摞在一起,是早上买煎饼找零剩下的。他没数,直接抓起来,攥进手心,转身推门出去。

风迎面扑来,冷得他鼻子一酸。外头天还是黑的,但街角有动静——一个老头推着糖葫芦架子刚支开炉子,炭火刚点着,红光映在铁皮桶内壁上,一圈一圈地晃。糖浆锅在火上咕嘟着,甜味混着焦香飘出来,还没凝固的糖衣滴回锅里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。

王皓走过去,站定,没说话。

老头抬头:“哟,这位先生,来一串?刚熬的糖,脆口。”

王皓点头,掏出两枚铜板搁在架子上,“要大的,裹满糖。”

老头乐了:“得嘞!”麻利地挑出一串最大的,山楂个个饱满,插在草靶子上转了一圈,滚上热糖浆,提溜出来,在冷风里轻轻一甩,糖壳立刻亮晶晶地凝住,像挂了层琉璃。

王皓接过,没走,又等了五秒,直到那糖衣彻底定型,才转身往回走。他把糖葫芦护在怀里,左手兜着,右手虚挡着风,走得不快,但一步没停。肩头的伤随着步伐一扯一扯地疼,但他顾不上。

回到门口时,史策还站在那儿,手搭在门把上,没动。背影绷得直,中山装的领子竖着,像堵墙。

王皓没进门,也没靠得太近。他在门外半步的地方站定,抬起手,把那串糖葫芦轻轻递到她眼前。

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糖壳,在将明未明的晨光里泛着微光,像谁把一小串落日串在了竹签上。

他没说话。

史策的手指动了一下,搭在门把上的拇指微微蜷起。她没回头,也没接,就那么站着。

王皓依旧举着,胳膊没抖,也没放下来。风吹得糖纸窸窣响,糖壳边缘凝了点夜露,闪了一下。

过了几息,史策终于抬手,摘下墨镜。

她眼角还有点湿,不是泪,是憋久了的潮气,被冷风一激,浮在眼尾。她盯着那串糖葫芦,看了很久,久到王皓觉得它都要化了。

然后她低声说:“……谁稀罕这个。”

可她的手却慢慢抬了起来,指尖碰到竹签的时候,顿了一下,像是怕烫着,又像是不敢碰。

但她还是接了过去。

王皓这才松了口气,肩膀一塌,牵得伤口又是一阵刺痒。他没揉,只是看着她,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不是不懂你的心。是我糊涂了。以后……只让你换药。”

史策没抬头,低着眉,手指摩挲着竹签粗糙的边角。她咬了下嘴唇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轻声问:“你记得那年在上海?”

王皓愣了一下,“哪年?”

“你还问我‘稀不稀罕’,追了我三条街,我就为赌一口气,不回头。结果你硬是追到法租界路口,鞋都跑掉一只,手里那串糖葫芦还举着,糖都化了,滴得满手黏糊。”

王皓笑了,嘴角咧开一点,“我记得。你还说‘齁甜,不好吃’,结果全吃了。”

史策也笑了。

很轻的一笑,像冰面裂了道缝,底下温水冒了个泡。她没看他,低头瞅着手里的糖葫芦,忽然咬下一粒。

“咔”一声脆响,糖壳碎了,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。她眯了下眼,小声嘟囔:“……还是齁甜。”

王皓也咬了一口旁边那粒,牙被硌了一下,笑出声来:“你每次都这么说,每次都吃完。”

史策白他一眼,可眼角的纹路是舒展的。她把糖葫芦拿远一点,吹了下上面沾的口水星子,又咬一口,这回慢了,嚼得认真。

两人就这么站在门口,一个进不去,一个不愿走,你一口我一口,分着一串糖葫芦。炭火的味、糖浆的甜、夜里残留的药膏苦香,混在一起,竟也不难闻。

王皓吃完最后一粒,把竹签捏在手里,看了眼地上那个铁皮桶,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,把签子扔进去。

“哐当”一声轻响。

他回来时,史策已经把墨镜夹在衣领里,没戴。她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肩上还疼吗?”

王皓摸了下纱布,“有点,不过没事。”

“回头我给你换药。”她说得自然,像在说“回头我给你倒杯水”。

“嗯。”他也应得干脆。

两人之间那股闷着的劲儿,终于散了。不是谁赢了谁输了,也不是谁认错谁原谅,就是像一场雨下了太久,突然云开了条缝,漏出点太阳,人自然而然地把伞收了。

王皓靠着门框,没再往屋里让,也没催她进来。他知道,有些事不能急,就像挖墓,土太硬得先浇水泡软了,铲子才能下去。

史策也没动,就站在那儿,手里捏着糖葫芦的签子,转着圈儿玩。她忽然问:“你说……咱们还能回上海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