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轿车在岔口刹住,车头马灯的光柱扫过林地边缘那片被压倒的灌木。轮胎印到这里就断了,像是被什么野兽吞进肚里,再没吐出来。司机回头看了眼佐藤一郎,手还搭在档把上。
“佐藤先生,他们没走主路。”
佐藤没说话,推开车门下了车。皮鞋踩在湿泥上,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他走到那片倒伏的枝条前蹲下,手指轻轻拨开断裂的树梢,眯起眼睛看那些刮痕的角度。风从林子里吹出来,带着一股腐叶和潮土的味道。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——凌晨三点十七分,天还没亮透,雾气却已经浮了起来。
“不是没走。”他声音不高,像自言自语,“是故意不让人看见。”
身后几个穿黑衣的手下陆续下车,有人打着电筒往林子里照,光束在树干间晃来晃去,什么也没照到。一个矮个子探头说:“佐藤先生,这林子太密,车进不去,咱们……要不等天亮再说?”
“等?”佐藤缓缓站起身,掸了掸裤子上的泥点,“等他们把东西埋进土里,还是等他们烧成灰?”
那人闭了嘴。
佐藤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,泛黄的纸页边角卷曲,上面是一块青铜残片的拓影,纹路模糊,但能看出凤鸟衔珠的轮廓。他盯着看了两秒,又塞回去,动作干脆得像把刀插进鞘里。
“宫本。”
树影一动,黑影落地。宫本太郎已经站在他左后方半步远的地方,脚落地时连枯叶都没踩响一片。他低着头,右手按在腰间的忍具袋上,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“你上树,看树冠扰动方向。”佐藤指着前方林隙,“别走直线,绕着边缘爬,找人走过留下的痕迹。”
宫本应了一声,转身便走。几步之后突然停下,抬头望了眼天空。云层压得很低,偶尔有闷雷滚过,他右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耳朵,停了两秒才继续往前。
佐藤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抽了一下,没说话。
队伍开始徒步跟进。佐藤走在中间,手里多了一根短木杖,每走几步就在地上轻轻戳一下,像是丈量什么。手下人不敢大声喘气,只听见鞋底碾碎枯枝的声音,还有远处不知什么鸟叫了两声,又突然噤声。
走了约莫二十分钟,宫本从左侧一棵老松上跃下,落地无声。他摊开手掌,掌心里有一小片麻布碎屑,边缘参差,像是被树枝勾破的。
“东北村民常穿的那种粗麻衣。”宫本低声说,“新鲜刮落,不超过两个钟头。”
佐藤接过那片布,在指尖捻了捻,又凑近鼻尖闻了闻。除了泥土味,还有一点极淡的汗酸气,混着草汁的腥。他点点头:“就是他们。往干河床去了。”
“干河床?”一个手下忍不住问,“那边全是乱石坡,夜里走那种路,不怕摔死?”
“怕死的人不会逃。”佐藤把布片收进衣兜,“怕死的人早就在车上举手投降了。这群人敢钻林子,就说明他们宁愿摔断腿也不交东西。”
他说完,往前走了两步,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。
前方地面有一道浅沟,被落叶半掩着。他蹲下身,用木杖轻轻拨开叶子,露出底下一道细长的压痕——不是车轮,也不是脚印,更像是某种包裹拖行时留下的擦痕。
“他们带着箱子。”佐藤说,“或者匣子。体积不大,但重要得舍不得扔。”
宫本皱眉:“可这条路……他们怎么知道能通?”
“有人知道。”佐藤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,“王皓那小子,小时候在荆州挖过墓。这种山势走向,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。他爹当年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也是靠这个死的。”
没人接话。雾更重了,树干像竖着的墓碑,一行行排向深处。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叫,凄厉得不像活物发出的声音。
“加快速度。”佐藤下令,“他们现在应该刚到河床边缘,还没完全藏好。我们赶在天亮前逼近,保持三百米距离,别惊动他们。”
队伍重新动起来。宫本再次上树,沿着高枝潜行。佐藤则贴着坡下走,时不时停下来观察植被倾斜的方向。有一次他伸手拨开一丛荆棘,发现里面卡着一枚铜纽扣,样式老旧,像是二十年前乡下裁缝铺里常用的那种。
他捏起纽扣看了看,冷笑一声:“穷归穷,还挺爱惜衣服。”
手下想凑近看,被他挥手挡开。
“别碰。留下痕迹就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