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黑，最后一缕夕阳沉进山脊线，佐藤一郎站在废弃庙宇门口，脚边是被踹翻的香炉，灰烬里插着半截烧焦的桃木符。他没看那玩意儿，只把望远镜举到眼前，镜头扫过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，像在数羊一样慢条斯理。
山风从背后灌进来，吹得他和服外罩的军用披风啪啪响。他不动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庙里头电报机嘀嗒个不停，节奏稳定得像是催命符。
“接通了。”一个穿便衣的矮个子探出头，手里攥着张纸条，“马师长回电——炮兵营已整备完毕，三门七五山炮、十二门八二迫击炮，全编组为突击队，正沿南线山路向目标区域开拔。”
佐藤放下望远镜，嘴角往上扯了扯，没笑出声，但那股劲儿已经爬到了眼角。他转身走进庙，皮靴踩在腐烂的地砖上发出闷响。供桌上摆着一台德制野战电报机，电线从窗户穿出去，连到外面一棵歪脖子柏树上的天线杆。操作员正低头敲键，手指翻飞，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琴。
“发报。”佐藤站定，声音不高，也不急，“命令前线指挥官：行军途中严禁点火照明，所有骡马裹蹄，保持无线电静默。务必于明日拂晓前抵达距古墓遗址八里外高地待命，不得惊动地方驻军或村民。”
操作员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去，开始敲字。
佐藤走到墙边，那里挂着一张手绘地图，用红蓝铅笔标满了箭头和圈点。他拿起一根竹竿，指着一条蜿蜒山路：“这条路，是他们唯一能走的。昨夜暴雨冲垮了东侧吊桥，北面渡口又被涨水淹没——他们逃不掉。”竹竿顿了顿，戳在地图上一个黑点，“而我们，会先他们一步，把炮口架上去。”
便衣凑近问：“要不要派小队提前清理沿途耳目？万一有猎户或者采药人看见……”
“杀了。”佐藤打断他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关门”。
“可那是平民……”
“我说，杀了。”这回他转过身，盯着对方眼睛，“死几个乡民算什么？只要宝物到手，整个村子埋进土里我都认。你要是心软，现在就可以滚回汉口喝咖啡。”
那人喉结动了动，没再说话，退到一边。
佐藤重新看向地图，手指顺着一条溪流滑下去。“通知封锁组，立刻切断通往外界的所有主干道。西岭村、石板沟、老鸦口——这几个出入口全部布哨，便衣混入村民中，禁止任何人进出。发现可疑人员，就地控制，不准传递任何消息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，”他顿了顿，“那个姓王的讲师身边有个女记者，叫史策。她今天下午出现在燕大附近，极可能已获取关键线索。但她还没归队，这意味着至少还有六小时的情报空窗期。”他冷笑一声，“足够了。等她带着答案赶回来，迎接她的将是一排炮管。”
电报机突然停下，操作员回头：“报告，邻县炮兵营回电确认，部队已出发，预计明晨五时抵达集结地。”
佐藤点点头，终于露出一丝笑意。他走到角落一张由村民家中强征来的木椅前坐下，动作很轻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脚边放着一只旧皮箱，锁扣生锈，但里面装的是密码本和一份用蜡封好的密令副本。
他伸手摸了摸右手指甲，那根留得最长的指头轻轻刮过箱盖边缘。
庙外，风更大了。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过门槛，撞在供桌腿上，停住不动。电报机又响起来，嘀、嘀嘀、嘀——短促而规律，像心跳。
佐藤闭上眼，听着这声音，像是睡着了。
十分钟过去，操作员忽然抬高声音：“报告！清乡侦缉队来电，西岭村方向发现两名可疑男子，自称是走亲戚的货郎，已被扣押审讯。”
佐藤睁眼，没动。
“要不要……处理掉？”
“不能确定身份之前，关着。”他说，“如果他们是普通的流浪汉，杀了反而引人注意。但如果他们是那边的人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那就让他们多活一会儿，说不定还能钓出更大的鱼。”
便衣低声提醒：“可万一他们趁夜逃脱……”
“逃不了。”佐藤冷冷道，“我已经让田中健司的人接管了村里的水井。只要他们在村里喝过一口水，三个时辰内就会开始呕吐腹泻。跑不远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站起身，走到门口再次举起望远镜。远处山峦漆黑一片，不见灯火，也不闻犬吠。他知道，那几个村子已经被掐断了呼吸。
他收回视线，看向庙内。电报机还在工作，墙上地图上的红笔标记清晰可见。三支代表炮兵的箭头正缓慢但坚定地向中心推进。
他坐回椅子，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，打开看了一眼。七点四十三分。他合上表盖，轻轻放在皮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