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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5章 酒馆醉语·军阀踪迹现(1 / 2)

天刚擦黑,雨脚收了,街面还湿着。风从巷口钻进来,卷起几片烂纸,在青石板上打转。李治良站在“醉月楼”酒馆门口,鞋底沾着泥,裤管湿了一截,手里还死死攥着他那件破袄的袖子。

他没进去,也没走。

雷淞然在后面推了他一把:“哥,进不进?你在这儿站成门神了。”

“这地方……人杂。”李治良嗓子眼发干,眼睛往里头扫了一圈。酒馆不大,几张木桌歪七扭八摆着,油灯昏黄,照得人脸忽明忽暗。几个汉子围一桌喝酒,划拳声嗡嗡响,还有个穿短打的趴在角落桌上,脑袋一点一点,像是快睡着了。

“杂就杂呗,咱又不是来相亲的。”雷淞然咧嘴,顺手把表哥往里头拽,“你怕啥?难不成这酒馆里还藏着狼?”

“狼倒不怕。”李治良小声嘟囔,“怕的是人。”

话音落,雷淞然已经蹭到靠墙那张空桌边,一屁股坐下,拍桌子喊:“小二!来两碗粗面,多放葱花!”

李治良犹豫了一下,还是挪了过去,挨着表弟坐了。他坐得极轻,像怕把板凳压塌。

小二应了一声,端着托盘从后厨晃出来,瞥了他们一眼,没说话,只把油腻腻的茶壶往桌上一墩,倒了两杯浑茶。

“哥,喝点。”雷淞然递过一杯。

李治良摇头,手指抠着桌缝里的酱渍,眼睛却一直往角落瞟。那个趴着的人,刚才头一点一点的,现在突然抬起了脸。

是个中年男人,三十出头,穿件灰布褂子,领口敞着,露出脖子上一圈黑泥。他脸上泛红,眼珠发直,嘴里咕哝着什么,一只手还死死抓着半空酒壶。

“哎——你!”他忽然冲空气嚷了一句,嗓门炸雷似的,“别跟我扯那些虚的!老子在前线拼命的时候,你们在哪儿?搂着小老婆听曲儿呢吧!”

满屋子人都静了一瞬。

划拳的停了,抽烟的忘了吐烟,连小二都僵在原地。

那人却不理,自顾自灌了一口酒,呛得直咳,咳完又笑:“哈……姓赵的?皖系那个团长?哎哟喂,天天钻花楼,裤腰带都不知松了几回!哪管什么祖宗地皮、坟头风水……呸!当兵的命不如他一根脚趾头金贵!”

他说完,脑袋一歪,又趴回桌上,鼾声立马响起,像拉风箱。

屋里人互相看了一眼,有人摇头,有人撇嘴,划拳的继续划拳,抽烟的继续抽烟。小二抹了把桌子,嘀咕一句:“老欧又喝多了。”

李治良的手抖了一下。

雷淞然正低头掰筷子,听见动静抬头:“咋了?”
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李治良声音压得低,几乎贴着桌面,“就是……刚才那人说的‘祖宗地皮’……”

雷淞然耳朵一竖,筷子顿住。

“你也听见了?”他凑近,“‘姓赵的团长,天天钻花楼’……这话听着不对劲啊。”

“别说了。”李治良眼皮跳了跳,伸手去捂表弟的嘴,“这种话,传出去能要命。”

“嘿,我还能不知道轻重?”雷淞然扒拉开他的手,咧嘴一笑,“可你说,他一个酒鬼,咋知道团长天天去花楼?还知道是皖系的?这不是瞎编的吧?”

“他要是瞎编,为啥偏偏提‘祖宗地皮’?”李治良声音更轻了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破袄袖口上的补丁,“咱们捡的那个匣子……王皓说里头有地图……要是真跟什么祖宗地皮有关……”

他没往下说。

雷淞然却听得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,那团长占的地,跟咱们要找的地方,是一块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治良摇头,额角沁出一层汗,“我只知道,咱们俩是山沟里放羊的,啥也不懂,捡了个破匣子,惹不起这些事。”

“可咱们也没想惹啊。”雷淞然摊手,“是它自己撞上门的。再说了,那团长爱去花楼是他的事,咱们躲好就行,又不跟他抢姑娘。”

“可万一……”李治良咬了咬嘴唇,“万一他占的地,正是咱们要找的……他天天在那儿晃,咱们怎么动手?”

“动手?”雷淞然差点笑出声,“哥,你还真打算挖宝啊?咱俩连铁锹都没有,拿指甲刨?”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李治良瞪他一眼,“我是说……这事太巧了。一个酒鬼,随口一句话,偏就提到‘祖宗地皮’……你不觉得……太邪门?”

雷淞然不笑了。

他盯着桌上那盏油灯,火苗一跳一跳,映在他眼里。

“是有点邪门。”他低声说,“可你说,他为啥喝多了才说?清醒时候不说?是不是……知道说了要倒霉?”

“所以更不能碰。”李治良抓起茶杯,猛灌一口,烫得龇牙咧嘴也不放下,“咱俩今晚就走,连夜回山沟。这城里,水太深。”

“走?”雷淞然翻白眼,“你当山路是平道?刚下过雨,泥巴能陷死牛。再说,咱俩银元剩几个?够买俩烧饼不?”

李治良哑火。

他低头数了数口袋里的铜板,叮当响了三声,再没动静。

“总比在这儿听醉话强。”他小声说。

“醉话也是话。”雷淞然胳膊支在桌上,下巴搁手上,“哥,你记不记得王皓咋说的?他说那地图藏得深,得等时机。现在时机来了——有人告诉你,某个军阀团长天天泡花楼,不管正事,这就是机会啊。”

“可那是人家的机会。”李治良急了,“不是咱的!咱俩啥身份?放羊的!连县衙门朝哪开都不知道!你非往上撞,撞死了都没人收尸!”

“那你打算一辈子放羊?”雷淞然反问,“吃野菜汤,盖破棉絮,冬天冻得尿都不敢撒?就因为怕,啥也不敢动?”

李治良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他想起山沟里的破屋,想起那口裂了缝的锅,想起去年冬天,雷淞然发烧说胡话,喊着“我想吃白米饭”。

他喉咙发紧。

“我不是不想动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我是怕动错了,连命都搭进去。”

“那就别乱动。”雷淞然叹气,“但也不能装瞎。今天听见了,就是听见了。躲回去当没这回事,那才叫傻。”

他指了指角落。

欧建宇还在趴着,酒壶滚到地上,酒液顺着桌腿往下淌,在地上洇出一小片黑。

“你说他是醉话也好,真话也罢,反正话已经出来了。”雷淞然说,“咱们听着,记着,不声张,不动手,等王皓拿主意。这总行了吧?”

李治良盯着那滩酒渍,看了好久。

终于,他点了下头。

“行。但咱得走。”他站起身,椅子腿刮着地面,吱呀一声,“不能再待了。”

“急啥?”雷淞然慢悠悠喝完最后一口茶,“面还没上呢。”

“不吃也得走。”李治良抓着他胳膊,“这地方……我不踏实。”

“得,你怕你就先走。”雷淞然甩开他,“我等面。饿死事小,失节事大,我雷某人不能饿着肚子赶路。”

李治良没法,只好重新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随时准备逃跑。

雷淞然看他那样子,忍不住笑:“你这样子,活像小时候偷摘王家黄瓜,被狗撵得爬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