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时候狗追的是你。”李治良没好气,“我在树上给你望风。”
“对啊,你望风,我摘瓜,配合多好。”雷淞然笑嘻嘻,“现在也一样——你负责怕,我负责打听,分工明确。”
李治良没接话。
他只是盯着门口,耳朵却一直竖着,生怕再冒出一句不该听的话。
面端上来了,两大碗,油星浮在汤上,葱花蔫了吧唧贴在碗边。雷淞然抄起筷子就吃,呼噜呼噜响,吃得满头汗。
李治良动也没动。
“你不吃?”雷淞然抬头。
“吃不下。”
“那你看着我吃。”雷淞然夹起一筷子面,“也算陪你遭罪。”
李治良翻了个白眼。
就在这时,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响。
欧建宇翻了个身,脸朝下趴着,一只胳膊垂到地上,手指抽搐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
小二走过去,踢了踢他鞋底:“老欧!醒醒!结账!”
没反应。
小二骂了句,弯腰去摸他怀里,掏出一枚铜板,扔到柜台上:“记账!”
然后他拖着人往墙角一塞,拿条草席半盖着,转身忙别的去了。
李治良看得眼皮直跳。
“这人……常来?”
“谁知道。”雷淞然扒拉完最后一根面条,“看打扮,不像有钱的。能在这种地方喝到断片,估计也不是啥正经差事。”
“可他咋知道军阀的事?”李治良还是想不通。
“兴许是当过兵。”雷淞然擦嘴,“退伍的,流落到这儿,混口饭吃。喝多了,旧事就冒出来。”
“可他说得那么具体……”
“醉鬼也能说实话。”雷淞然耸肩,“就像我喝高了,也能喊出‘王皓你欠我三个烧饼’。”
李治良没笑。
他站起身:“走吧。”
“这就走?”雷淞然咂咂嘴,“我还想问问小二,这人叫啥名,打哪儿来。”
“问不得。”李治良拽他,“你忘了?王皓说,少打听,少说话,命才长。”
“可我已经听见了。”雷淞然被拉得踉跄两步,“听见了就得想,想了就得说,说了就得……算了,你说得对,走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馆。
门帘掀开又落下。
外头夜色沉了,街灯昏黄,照得石板路泛着油光。风一吹,冷飕飕的。
李治良裹紧破袄,走得飞快。
雷淞然落后半步,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眼酒馆。
灯光从门缝漏出来,照见里面那个被草席卷着的人影。
他眨了眨眼,没说话,转身追上表哥。
“走快点。”李治良催他,“别回头。”
“我不回头。”雷淞然小声说,“我就想看看,那醉鬼……会不会突然坐起来,喊一句‘你们跑不了’。”
“别瞎说!”
“我说着玩的。”雷淞然咧嘴,“可你说,他要是真知道啥,为啥喝多了才说?是不是……因为他清醒时不敢说?”
李治良脚步一顿。
他没回头,也没答话。
但他攥着袄袖的手,攥得更紧了。
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街上,脚步声轻轻响。
前方是巷口,拐过去就是他们暂住的小客栈。
雷淞然走了几步,忽然又停。
“哥。”
“又咋了?”
“你说……”他声音低下来,“要是那团长真不管事,天天在花楼快活……咱们找个机会,偷偷去看一眼地图说的地方……应该……不犯法吧?”
李治良猛地扭头,瞪着他。
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雷淞然嘿嘿笑,“我就问问。”
“问也不准问!”李治良压低声音,“今晚的话,到此为止。回家睡觉。明天啥都忘了。”
“行行行,忘了忘了。”雷淞然举手投降,“可我得提醒你——忘是能忘,可那醉汉的话,已经进咱脑子里了。它自个儿会生根,会发芽,你拦不住。”
李治良不说话了。
他只是加快脚步,头也不回地往前走。
雷淞然跟在后面,嘴角还挂着笑。
风吹过来,卷起一片烂纸,贴在酒馆门框上。
门内,欧建宇在草席下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……花楼……钥匙在床底下……”
随即,鼾声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