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一吹,李治良打了个哆嗦。
不是冷。是后脊梁发麻,像有只耗子顺着骨头缝往上爬。他俩刚从“醉月楼”出来,脚底还沾着酒馆门口那滩被踩烂的泥水,雷淞然嘴上说着“就问问小二”,人已经被他拽出了半条街。现在站在这黑黢黢的巷口,前不着店后不挨房,只有远处租界路灯的光晕浮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像撒了一地生锈的铜钱。
“你慢点。”雷淞然甩开他的手,喘了口气,“我鞋里进水了,走快了哗啦响,跟尿裤子似的。”
“那你别出声。”李治良压低嗓门,“刚才那人……话还没说完呢。”
“说完了。”雷淞然哼了一声,“醉鬼能说啥?‘花楼钥匙在床底下’?他还说他媳妇是观音转世呢,你信?”
李治良没接话。他盯着巷子尽头那条主路,那儿亮着两盏红绿灯,一辆黄包车正慢悠悠往这边晃。拉车的是个瘦高个儿,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是一双磨秃了底的布鞋。车篷空着,车把上挂着一盏小煤油灯,晃晃悠悠照着他后脑勺那一撮翘毛。
“叶刘!”雷淞然突然喊了一嗓子。
那拉车的猛地一顿,回头瞥了一眼,见是他们,也没多问,径直把车拉了过来。
“怎么,不走了?”叶刘声音哑得很,像是常年吸煤烟熏的。
“走。”李治良赶紧点头,“越远越好。”
“主路查得紧。”叶刘抹了把脸上的汗,“宪兵设了卡,见人就翻口袋。你们这身打扮,站那儿不动都像逃荒的,一动准被抓。”
“那咋办?”雷淞然搓着手,“总不能蹲这儿等天亮吧?”
叶刘没答,只是把车掉了个头,示意他们上。李治良犹豫了一下,还是钻进了车篷。雷淞然紧跟着挤进来,两人屁股挨着屁股,腿都伸不直。
“坐稳。”叶刘低声说,随即一扯车把,黄包车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旁边一条窄巷。
巷子比刚才那条还窄,两边墙高得看不见顶,头顶上晾着几根铁丝,挂满湿衣服,滴滴答答往下漏水。车轮碾过坑洼,车身左右摇晃,李治良死死抓住车沿,指节发白。他不敢看外面,可耳朵却竖得老高——远处传来皮靴踩地的声音,还有几句听不清的吆喝。
“是不是追咱们?”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不是。”雷淞然贴着他耳朵说,“是例行巡查。咱又没偷税漏捐,怕啥?”
“你不怕?”李治良扭头瞪他。
“怕啊。”雷淞然咧嘴一笑,“可我更怕你吓尿了,回头还得我给你洗裤子。”
李治良抬腿就想踹,可车猛地一拐,他整个人撞在车壁上,磕得肋骨生疼。
“闭嘴。”叶刘在外头低喝,“前面有哨。”
三人瞬间安静。
黄包车缓缓前行,车轮压过碎石,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前方巷口透出一点光,隐约能看见两个灰绿色军装的背影,戴着大盖帽,步枪斜挎在肩上,正低头抽烟。烟头一明一灭,映得他们脸上阴影跳动。
叶刘放慢脚步,几乎停住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忽然,他猛一发力,拉着车就往左一拐,车轮碾过一堆湿煤渣,发出刺啦一声。
“谁!”哨兵立刻抬头。
叶刘没停,反而加快脚步,嘴里嚷了一句:“哎哟!路滑!差点摔了!”
说着,他故意让车歪了一下,前轮卡进路边一道排水沟,车身猛地一斜,差点翻了。
“操!”一个哨兵骂了句,举起步枪就要过来。
“大哥行行好!”叶刘赶紧赔笑,“雨天地滑,车不好拉,耽误您工夫了!”
那哨兵走近两步,手电筒一照,见是个拉车的苦力,车里坐着俩穿破袄的乡下人,浑身湿漉漉的,活像刚从河里捞上来,便摆摆手:“滚吧滚吧,别在这儿碍事。”
“谢了谢了!”叶刘连忙鞠躬,把车扶正,拉着就走。
直到转过三个弯,彻底看不见哨兵了,李治良才敢喘大气。他瘫在车座上,胸口起伏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你……你刚才……”他结巴着说,“要是他们掀车帘……”
“那就掀呗。”雷淞然摊手,“顶多搜出俩铜板,还能说我们私藏军火?”
“你懂啥。”李治良哆嗦着,“刚才那眼神……他们是真敢开枪的。”
雷淞然没吭声。他知道表哥没瞎说。那些兵不是吓唬人,是真的能把活人当靶子打。去年老家闹饥荒,几个逃荒的汉子路过县城,就因为没路条,被当场毙了两个,脑袋挂在城门上晒了三天。
叶刘没回头,只是闷头拉车,穿过一条又一条窄巷。这些路根本不算路,顶多是两栋房子之间的夹缝,宽不过三尺,地上堆着烂菜叶、碎瓦片,还有不知哪家倒的馊水,臭得熏人。
“你咋认得这么多道?”雷淞然忍不住问。
“拉了八年车。”叶刘声音低,“哪条巷子能通哪儿,哪个墙角有狗窝,哪段路下雨必积水,我都记着。活着靠这个,死也靠这个。”
雷淞然没再问。他知道这话不是吹牛。在这租界里,警察不管,军阀乱来,洋人横着走,真正能活下来的,都是这种不起眼的苦力。他们像老鼠一样钻来钻去,没人注意,反倒活得最久。
车又拐了几道弯,最后停在一排废弃货箱后头。那些箱子东倒西歪堆着,有的塌了半边,有的被火烧过,黑乎乎的,散发着霉味和铁锈气。
“下来。”叶刘轻声说,“先躲这儿。”
李治良和雷淞然赶紧下车,缩在箱子阴影里。叶刘把黄包车推到另一侧,用一块破木板半遮着,自己则蹲在不远处一堆煤渣后头,静静听着动静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