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本终于缓过劲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连着三次,呼吸恢复平稳。他知道,这一波杀机已经过去。短时间内,不会再有机会。佐藤不会冒险在这么混乱的环境下下令,他自己也不能擅自行动。
他低头,手指轻轻抚过琵琶弦,像是在调音。其实弦轴早就松了,根本调不了。他只是做做样子。袖中机关已收,毒针退回到腹腔暗格,需要用特制钥匙才能重新上膛——那钥匙在他靴筒里,现在掏出来等于暴露。
他只能等。
等这疯子拉完,等这屋子重归寂静,等下一个机会。
可他不知道,这机会会不会再来。
欧建宇拉到兴起,忽然一个转身,差点绊倒,手风琴差点砸地上。他稳住身子,嘿嘿一笑,继续拉,调子忽然一转,竟冒出几句山东梆子味儿:“大雪飘,扑人面,朔风阵阵透骨寒……”
李治良浑身一震。
这调子他熟。雷淞然最爱哼,晚上睡不着就躺在羊圈门口扯嗓子嚎,难听得能把狼招来。可现在听这外乡人拉出这调,他竟觉得亲切得鼻子发酸。
他忍不住又抬头,从桌布下往外看。
只见欧建宇闭着眼,身子摇晃,一脸陶醉,仿佛真觉得自己是林冲夜奔。他拉得投入,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中间,更没意识到,就在他脚边三尺,有个日本杀手恨不得一刀劈了他。
李治良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这人傻得可爱。
他甚至想,要不等会儿出去,分他半个烧饼?
念头刚起,他又骂自己:你命都快没了,还想请人吃烧饼?
可转念一想,要不是这人来这么一出,他现在可能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。这么一想,那半个烧饼,该给。
欧建宇拉完一段,喘口气,忽然瞥见桌脚边露出一角油布,脏兮兮的,像是裹着什么东西。他好奇地凑近两步,蹲下来,眯眼看了看。
李治良吓得魂飞魄散,差点叫出声。
可欧建宇只是挠了挠头,嘟囔一句:“哎,谁把包袱扔地下了?也不怕踩脏了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继续拉琴,还顺手踢了桌腿一脚,震得桌布晃了晃。
李治良死死闭眼,心想:完了完了,这人要掀桌!
可桌没掀。欧建宇拉完这曲,忽然觉得饿了,从怀里摸出个冷馒头,一边啃一边拉,腮帮子一鼓一鼓,像只仓鼠。
宫本坐在屏风后,终于抬起眼。
他看了欧建宇一眼,目光如刀,冰冷刺骨。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杀意——纯粹的、职业性的杀意。他在心里记下了这张脸,记下了这个声音,记下了这身破衣烂衫。他告诉自己:这人,迟早要死。死法,由他选。
但他现在不能动。
他只能坐在这里,像个被抢了饭碗的乐师,听着另一个“乐师”把一场精心策划的暗杀,变成了一场街头卖艺。
厅里的气氛变了。
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死寂,被这荒诞的琴声撕开了一道口子。虽然危险仍在,可那种“必死无疑”的压迫感,暂时散了。就像暴雨前的闷雷突然停了,虽然天还是黑的,但人总算能喘口气。
李治良依旧蜷在桌下,可他不再念经了。
他听着那手风琴声,听着那跑调的梆子戏,忽然觉得,这世道再难,总还有点荒唐事能让人笑出声。
他甚至想,要不等会儿出去,教这人两句正宗的山东梆子?
念头刚落,他又骂自己:你是不是疯了?你现在还在人家桌子底下趴着呢!
可他就是忍不住。
他悄悄把脸贴回地砖,听着外头的动静,心想:只要这琴声不停,我就还能多活一会儿。
欧建宇啃完馒头,抹了把嘴,忽然冲佐藤喊:“老爷,再来一段要不要?加钱翻倍,包您满意!”
佐藤端着茶杯,脸色阴沉,没说话。
宫本低头抚琴,手指轻轻敲在弦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叮”。
像在回应。
又像在诅咒。
欧建宇没察觉,继续拉他的破调子,一边拉还一边哼:“妹妹你坐船头,哥哥我岸上走……”
李治良在桌下,抱着油布卷,听着琴声,听着哼唱,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。
他知道,这场局还没完。
可至少,现在他还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