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越走越心虚。当年为了寻昭曦转世,他匆匆将冷电银枪埋在此处,想着等找到人再来取。
可这一找就是好多年,具体位置……还真记不清了。
“遭了……”
在劫蹲下身,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荒草,难得露出苦恼的神色:“总不能……一寸一寸挖吧?”
话音刚落,脚下土地忽然传来轻微的震动。
在劫一怔,随即笑了。
只见不远处一处土丘突然裂开!
一道银光破土而出,冲天而起,调转方向,直直向他飞来。
在劫伸手,稳稳接住。
那是一杆通体银白的长枪,枪身雕刻着繁复的云纹,枪尖寒光凛冽,好像能刺破苍穹。枪杆入手温润,却沉重异常,隐隐有雷鸣般的震动从枪身传来。
“冷电……”
在劫抚摸着枪身,眼中满是怀念:“久别重逢,想我了吗?”
银枪微微震动,发出低低的嗡鸣。
在劫笑了,将枪挽了个花,银光流转,如星河倾泻。
“走吧。”他望向南方,那是岳家军大营的方向:“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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岳银瓶一路北上,沿途所见,触目惊心。
村庄十室九空,田地荒芜,路边时有倒毙的尸骨,乌鸦啄食,苍蝇成群。偶尔遇到逃难的百姓,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,看见她骑马经过,也只是机械地挪开身子,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。
她不敢停,只能加快速度。每经过一处城镇,她都会打听岳家军的消息。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:
“岳元帅?听说已经打到汴京了!”
“再往北就是朱仙镇了,金兵在那儿布了重兵。”
“快了快了,听说只剩一千里,岳家军就能拿下朱仙镇!”
朱仙镇……朱仙镇……
这三个字像催命符,每听一次,她的心就沉一分。
终于,在日夜兼程七日后,她看见了岳家军大营的旗帜。
那是一片连绵的营帐,依山傍水而建,旌旗招展,炊烟袅袅。营门外有士兵巡逻,盔甲鲜明,步伐整齐,与沿途所见那些残兵败将截然不同。
岳银瓶勒马停在山坡上,远远望着,眼眶忽然发热。
爹……就在那里。
她平复了一下呼吸,策马下山。营门守卫拦住她:“站住!什么人?”
岳银瓶翻身下马,抱拳道:“我找岳元帅。”
守卫打量着她一个身形单薄、风尘仆仆的“少年”,脸上还沾着尘土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元帅正在前方督战,不在营中。”守卫公事公办:“你是何人?可有凭证?”
岳银瓶正想开口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:
“银瓶?!”
她回头,看见徐流星瞪大眼睛站在不远处,手里还拎着个水桶,水洒了一半。
“流星?”岳银瓶一愣。
徐流星扔下水桶,冲过来,又惊又喜:“真是你!你怎么来了?!夫人知道吗?元帅知道吗?”
一连串问题砸过来,岳银瓶不知该答哪个。守卫见他们认识,神色缓和了些,却仍道: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是元帅的女儿!”徐流星抢着道:“岳银瓶小姐!”
守卫们齐齐怔住,随即慌忙行礼:“原来是岳小姐!小的眼拙,请小姐恕罪!”
岳银瓶摆手:“不必多礼。我爹……真不在营中?”
“元帅率前锋去了朱仙镇外围,老徐留守大营。”
一个守卫答道:“小姐可要先见见?”
岳银瓶点头。
徐流星自告奋勇带路,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:
“银瓶你胆子也太大了!一个人就敢跑来前线!”
“夫人知道吗?肯定不知道吧?不然怎么放心让你来!”
“不过你来也好!营里闷死了,我又不敢乱跑,你来了就能陪我练枪了!”
岳银瓶被他吵得头疼,只能敷衍地应着。来到中军大帐,老徐正在看地图,听见脚步声抬头,看见她,也愣住了。
“银瓶小姐?!”他霍然起身:“您怎么……”
“徐叔。”岳银瓶福身行礼,“我……来找我爹。”
老徐盯着她看了半晌,重重叹了口气:“胡闹!这是战场!是你该来的地方吗?!”
“我知道。”
岳银瓶抬起头,眼神坚定:“可我在家等不下去。徐叔,让我留下吧,我保证不添乱。”
老徐还想说什么,帐帘又被掀开,箭头大步走进来,他显然刚从前线回来,盔甲上还沾着血和尘土。
看见岳银瓶,他也怔住了。
“银瓶?”他眉头紧锁,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箭头大哥。”岳银瓶看着他,眼里带着恳求:“让我留下吧。我会照顾自己,不会拖累你们。”
箭头没说话,只看向老徐。老徐摊手:“你看我也没用。”
“小姐这脾气,跟元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倔。”
箭头揉了揉眉心,走到岳银瓶面前,沉声道:“银瓶,这不是闹着玩的。战场上刀剑无眼,万一……”
“我不怕。”岳银瓶打断他:“箭头大哥,我在家日日担心,夜夜做噩梦,那种滋味比死还难受。”
“你让我留下吧,哪怕只是远远看着,知道我爹平安,也好。”
她说着,眼眶又红了,声音里带上了撒娇的鼻音:“好不好嘛,箭头大哥……”
箭头看着她泛红的眼圈,听着那声软软的“箭头大哥”,他叹了口气,伸手揉了揉她头发,就像多年前,她还是个小丫头时那样。
“留下可以。”
他板起脸:“但必须答应我三条:第一,不得擅自出营;第二,不得上前线;第三,必须随时有人跟着。”
岳银瓶眼睛一亮,用力点头:“我答应!”
徐流星在旁边举手:“我!我跟着银瓶!保证寸步不离!”
箭头瞪他一眼:“你?你自己都管不住,还管别人?”
“我保证!”徐流星挺起胸膛:“我用我爹的胡子发誓!”
老徐“呸”了一声,作势要打,帐内气氛总算松缓了些。
就这样,岳银瓶在岳家军大营住了下来。
她每日除了帮军医处理些简单的伤口,就是陪徐流星练枪。流星进步很快,岳家枪的基础招式已练得纯熟,缠着她要学更厉害的。
岳银瓶被他磨得没法,只得将当年自创的几式变招教给他。
可更多的时候,她是在等。
等岳飞回来。
等战报传来。
等那个……不知会不会再出现的人。
几天过去,前线依旧没有动静。岳银瓶几次想求箭头带她去看看,都被严词拒绝。
“战场不是儿戏。”箭头每次都这么说:“你答应过我的,不得上前线。”
岳银瓶气得牙痒痒,在心里骂:金兵算个什么?说不定让我去,次次赢呢!
可她不敢说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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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日午后,岳银瓶换上偷来的士兵盔甲,虽然大了些,但束紧腰带,倒也像模像样。
她带着流星来到营地后山一处僻静空地,开始教他新招式。
正练到兴头上,忽然一阵风刮过,卷起满地落叶。
岳银瓶心头一凛,握紧手中枪,抬头…
在劫从天而降,轻飘飘落在三丈外,手里还握着那杆银光流转的长枪。
流星吓了一跳,下意识挡在岳银瓶身前,警惕地瞪着这个不速之客:“你是什么人?!”
在劫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随意挥了挥手中银枪。
一股无形的气浪轰然炸开。
“啊啊啊”
流星连人带枪被震飞出去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竟落在数里外的草丛里,半晌爬不起来。
岳银瓶脸色一变,横枪在前:“你干什么?!”
在劫这才看向她,笑了笑:“教徒弟,也得看看徒弟够不够格。”
他目光在她身上那套不合身的盔甲上转了转,挑眉:“怎么,想上阵杀敌?”
岳银瓶没接话,只死死盯着他:“你为什么伤他?”
“放心,死不了。”
在劫漫不经心道:“只是让他睡会儿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伸手:“枪给我。”
岳银瓶下意识握紧枪杆。
在劫也不强夺,只将手中银枪一抖,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妙的轨迹,那轨迹似圆非圆,似弧非弧,看似缓慢,却蕴含无穷变化,好像将天地至理都融在了这一枪之中。
岳银瓶瞪大了眼睛。
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枪法!岳家枪沉稳狠辣,毛氏枪法奇诡灵动,可在劫这一枪已经超出了“枪法”的范畴,更像是某种…道。
在劫收枪,看着她震惊的神色,微微一笑:“学会了吗?”
岳银瓶回过神,脸上火辣辣的,心里却涌上一股不服:“你这枪法根本不是人间该有的。”
“谁说我是人了?”在劫挑眉。
岳银瓶一噎,重新打量他,那身米白色长衫,那头及肩的微卷长发,那张疏淡却透着无尽神秘的脸……
“你到底是谁?”她握紧枪:“上次你说你是昆仑人,昆仑在哪儿?你这身打扮,还有这稀奇古怪的枪法根本不像这个时代的人!”
在劫摊摊手:“跟你说了我是昆仑人,名字也跟你说了,你不信,我有什么办法。”
那语气,那神态,活脱脱像个无赖。
岳银瓶越看他越觉得熟悉,她摆摆手,决定不跟他纠缠:“无功不受禄。你教我枪法,是为了什么?”
在劫看着她,忽然正色道:“我要你跟我回昆仑。”
他当然知道岳银瓶是不会跟他去的。只是实在没有借口怎么帮她了,这不找个借口帮帮她咯。
岳银瓶果然愣住了。她伸手,像要摸摸他额头是不是发烧了:“你在这里讲神话故事呢?别闹了,把枪给我,我还要练呢。”
在劫看她油盐不进,忽然有些烦躁。他猛地上前,一把夺过她手中枪,随手扔到一边。
那杆跟随岳银瓶多年的白蜡木枪在空中划了道弧线,“哐当”落在远处石头上。
岳银瓶急了:“你!”
在劫却已掏出那杆银枪,递到她面前:“你想上阵杀敌吗?想的话,我把这枪送你。”
岳银瓶的目光落在那杆银枪上。枪身通体银白,在阳光下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,枪尖一点寒芒,好像能刺穿世间一切虚妄。
这不是凡物,她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“你有权力让我上阵?”她问。
在劫摇头:“没有。”
岳银瓶:“……”
她忽然觉得,跟这人说话简直是在浪费生命。
在劫看着她无语的表情,心里也叹了口气。
他蹲下身,将银枪插在土里,伸手摸了摸一直蹲在旁边、假装自己是只普通猫的招财。
招财抬起头,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“你行不行啊”的无语。
在劫用指尖挠了挠它下巴,传音入密:“帮我想想办法。”
招财翻了个白眼,用爪子拍了他一下,示意他别摸黑昆仑。
在劫赶紧站起来,一脸高深地看着天上,这是他从人间话本里学来的姿势,据说看起来很仙风道骨。
“真情真爱,世人都渴望得到。”
他开口,声音悠远:“但情爱,在世界里衍生出寂寞,猜疑,嫉妒,欲望,复仇,还有战争。”
岳银瓶皱眉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在劫说:“爱情有改天换地的力量,也有毁天灭地的力量。”
“所以昆仑是舍弃情爱的乐土,拥有永恒平静的国度。”
“可惜的是,要舍弃才会得到,要得到极乐,就必先尝到极苦。”
岳银瓶听完,沉默片刻,然后开口:
“我不是圣人,我也不需要长生。”
她走到一边,捡起自己的枪:“好了,我要上战场。”
在劫:“……”
他差点没绷住那张高深的脸。
好吧好吧,昭曦骨子里果然很讨厌昆仑啊。明明之前在昆仑的时候还死活不肯下凡,现在倒好,恢复记忆后他一定要狠狠嘲笑她。
“你好好想想吧。”在劫最后说了句,拔出银枪,转身。
下一秒,他连人带枪,消失在原地。
岳银瓶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草地,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招财。
“系统。”她小声问:“你知道他是谁吗?”
招财假装打了个哈欠,伸了个懒腰:“不知道,很神秘。”
岳银瓶:“……”
她早该知道,问它也是白问。
不远处,流星终于从草丛里爬出来,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,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。
“银瓶……那、那是个什么东西?”他结结巴巴:“好厉害啊!他刚刚……就那么一挥,我就飞出去了!他……他还会消失!”
岳银瓶看着他那副怂样,又好气又好笑:“现在知道人外有人了?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!”流星连连点头,眼睛却亮晶晶的:“不过……他刚刚那套枪法,你看见了吗?简直无敌了!要是能学会……”
岳银瓶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手中枪。
她也看见了。
那套枪法,已经深深印在了她脑海里。
她抬起头,望向北方。那里,朱仙镇的方向,天空阴沉,乌云翻滚。
山雨欲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