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三看三尴尬(1 / 2)

马小玲站在原地,看着紧闭的门板,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下来。

她慢慢走回电脑前,却没有坐下,而是疲惫地趴在了桌面上,将脸埋进臂弯里。

供桌的茶壶里,一缕轻烟飘出,化作马丹娜的虚影。她担忧地看着马小玲:“小玲,你有什么不开心,跟姑婆说啊?别憋在心里。”

马小玲头也没抬,声音闷闷的:“你少多管闲事……”

马丹娜飘近些,语气心疼:“我只是关心你。你看看你最近,把价钱抬得那么高,客人来了都吓跑,你根本就是不想接生意,不想工作。”

“你不赚钱,姑婆很担心你啊。”

她知道,钱是马小玲安全感和动力的重要来源之一,她这么反常,问题大了。

马小玲沉默了很久,才低声说:“心情不好,没心情工作。状态不好还硬撑,万一失手,害人害己。”

“不是还有正中吗?他可以帮你分担啊。”

“他?”

马小玲抬起头,语气带着无奈:“他现在不是去安慰未来,就是去开解珍珍,要么就是陪着求叔……他自己心里就好受吗?”

“大家都需要时间……都休息休息吧。”

“我……好累。”

她重新趴了回去,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。

马丹娜幽幽地叹了口气:“还在想悦悦的事?还是因为天佑?”

她一针见血。

马小玲身体微颤,没有否认。

现在满大街的报纸杂志、电视节目,还在播放着悼念毛悦悦的专题,每次看到都像在伤口上撒盐。

而她更怕出门,怕万一遇到况天佑,看到他痛苦自责、甚至可能失控的样子,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办,更怕自己到时候下不了手。

所以她把自己关在家里,用工作和冷漠武装自己。

马丹娜见她这样,换了个话题:“你……是不是偷偷去见马叮当了?”

马小玲不吭声,算是默认。

马丹娜有些生气:“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姑婆的话!还去见她,听她胡说八道!”

提到姑姑,马小玲抬起头,眼中也带上了埋怨:“姑婆,你以前做得是不是太过分了?”

“姑姑离开的时候我还小,什么都不懂。”

“你之前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,我还有个姑姑?”

“就算她真的犯了天大的错,她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,除了你之外,唯一的血脉亲人了!”

她的声音有些激动,藏着委屈。

马丹娜语塞,随即痛心道:“小玲!如果当初她肯遵守马家的职责,出手对付将臣,你现在早就解脱了!”

“可以像普通女孩一样,自由地谈恋爱、流眼泪、结婚生子!哪用像现在这样辛苦!”

“我不知道她跟将臣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!”马小玲打断她:“我只知道,有些事情,不是你不想做,而是……而是哪怕你想做,也根本做不到!”

她的话里似乎藏着更深的无力,不只是对姑姑,也像是对自己,对现状。

马丹娜看着她激动的样子,又气又心疼:“你现在是在帮马家的叛徒说话吗?”

“好,好……你长大了,翅膀硬了,我管不了你了!你以后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!”

说着,魂体都气得波动起来。

马小玲看着姑婆生气,心又软了,吸了吸鼻子,低声道:“算了,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。”

马丹娜见她这样,怒气也消了大半,幽幽叹息:“你始终是姑婆最疼的小玲。”

马小玲揉了揉眼睛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“好啦好啦,我知道了。等我缓过这阵我会去工作的。”

毛悦悦三人下楼等电梯时,电梯门打开,里面正站着准备出门买菜的王珍珍,以及一如既往陪在她身边的江追。

王珍珍看到电梯外有人,习惯性地露出一个温柔但难掩憔悴的微笑,侧身让了让。

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,虽然江追小心地护着她,但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生机,显得柔弱恍惚。

毛悦悦她下意识地低下头,借由口罩和短发遮掩,手指却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。她不敢看珍珍的眼睛,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。

女娲只是淡淡地扫了王珍珍一眼,似乎对这样沉浸在悲伤中的凡人并无太多感触,率先走进了电梯。

姜真祖对王珍珍和江追礼貌地点了点头,眼神在扫过王珍珍时,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,带着一丝了然的复杂,随即也步入电梯。

狭小的空间里,气氛微妙。

毛悦悦能闻到王珍珍身上淡淡洗衣液味道,珍珍,对不起,让你难过了…

电梯很快到了一楼。

王珍珍和江追先走了出去,低声交谈着。

毛悦悦看着他们相携而去的背影。

走出嘉嘉大厦,阳光有些刺眼。姜真祖看着前方女娲的背影,开口道:“马小玲其实是个把情义看得很重的人。”

“她刚才那样,只是保护自己的方式。你相信吗?”

女娲脚步未停,声音传来:“我只相信,以她现在的状态和道行,对我构不成任何威胁。”

“除非……你花钱请她来对付我。”

她的回答依旧理性冰冷,甚至带着嘲讽。

毛悦悦忍不住为好友辩解:“小玲她只是嘴硬心软。她比任何人都重视感情,朋友、家人只是她不知道怎么表达,有时候会用相反的方式。”

“贪钱是她觉得最安全、最不会受伤的距离。”

她太了解马小玲了。

姜真祖赞同地点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她习惯把真实的感情层层包裹起来,不肯轻易让人看见。”

“脆弱、依赖、悲伤……这些她都觉得是弱点。”

女娲终于停下脚步,转过身,晨风吹动她新换的裙摆:“你们的意思,无非是想告诉我,贪财只是她众多面目中的一面,而且是最不重要、最表象的一面,对吗?”

姜真祖纠正道:“更准确地说,贪财是她用来掩饰和隔离真实情感的一种手段,一种铠甲。”

“人类的感情丰富而脆弱,当遇到无法承受或解决的痛苦时,逃避伪装,是常见的自我保护。”

女娲盯着他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要第一个带我来见她?”

姜真祖迎着她的目光,平静地说:“因为我觉得,你们在某些方面…很像。”

“不可能!”

女娲断然否认,语气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冷意:“我与她,天壤之别,毫无相似之处!”

说完,她像是有些生气,转身快步走到了前面。

毛悦悦和姜真祖对视一眼。

毛悦悦看着女娲那明明有些气恼却依旧保持着仪态的背影,不知怎的,竟觉得有点好笑,低声道:“明明被人夸好看的时候,眼神都软了一下,非要摆出生人勿近的样子,这口是心非的劲儿,还真有点像小玲不高兴的时候。”

姜真祖闻言,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,低声道:“观察力不错。”

“神只有时也挺像个小女孩的,尤其是当她开始用人的视角去看待事物的时候。”

他快走几步,赶上女娲,声音恢复如常,带着引导意味:“好了,我们该去见下一位了。”

女娲脚步微顿,侧头看他。

姜真祖清晰地说出下一个名字:“司徒奋仁。”

车子在学校后门外的僻静处稳稳停下。

前方铁艺栏杆内,是宽阔的足球场,绿茵茵的草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
毛悦悦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,目光急切地在场上搜寻。

在她的时间感知里,从现代诀别到南宋,再到此刻重生归来,她已经有六七年的光景未曾见过司徒奋仁了。

思念如同藤蔓,在等待的每一秒里疯狂滋长,缠绕得她心脏发紧,又带着近乎疼痛的期待。

姜真祖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她瞬间亮起来却又难掩疲惫的眼睛,温声问道:“你还好吗?还能坚持住吗?”

毛悦悦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那里像有细针在扎,又仿佛有无数画面和声音在冲撞。她闭了闭眼,声音有些虚浮:“能啊,就是有点恍惚,脑子很痛,感觉要精神分裂了……”

现代毛悦悦的鲜活记忆、岳银瓶的沙场烽火、与完颜不破的诀别之痛,还有此刻对司徒奋仁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的焦灼。

所有这些搅在一起,让她意识都有些涣散。

坐在副驾驶的女娲闻言,微微侧过头,那双看尽沧海桑田的眼眸落在毛悦悦蹙紧的眉心上。

她对这位昭曦的转世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好感,她是自己除将臣外第一个深入接触的。

见毛悦悦痛苦,她几乎没怎么犹豫,再次抬起纤纤玉手,对着后座轻轻一挥。

清凉柔和的力量悄然涌入毛悦悦的额心。

那尖锐的头痛瞬间缓解了大半,翻腾混乱的思绪也好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,变得清晰宁静了一些。

毛悦悦惊讶地睁开眼,感到一阵轻松。

女娲自己却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她下意识地扶住了车门把手,眉心露出极淡的倦色。

显然,以她尚未恢复完全的灵体状态,接连动用力量并非毫无代价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毛悦悦见状,心里一暖,又有些过意不去:“你不用这样的,我缓一缓就好。”

女娲已经迅速调整好仪态,放下手,坐得笔直,目光重新投向窗外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静,只是比平时语速快了一点,像在掩饰什么:“举手之劳。你若在此刻意识涣散,反倒麻烦。”

她顿了顿,又淡淡补充:“况且,头痛会影响观察,我需看清。”

姜真祖将女娲那一瞬的虚弱和小小的嘴硬尽收眼底,他没有点破,只是转过头,对女娲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温暖关切:“下次想帮人,记得量力而行。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。

语气轻松,却暗含提醒。

女娲瞥了他一眼,没接话,但微微抿起的唇角显示她听进去了。

头痛缓解后,毛悦悦的注意力更加集中地投向足球场。

场上奔跑呼喊的,是一群充满活力的小学生,穿着统一的运动服。

她仔细辨认,认出了几个熟悉的小小身影,那是珍珍班上的孩子!

她甚至能叫出其中两个的名字:跑得最快、总想当前锋的小杰,和那个戴着眼镜、踢球却很灵巧的文文。

以前珍珍没少跟她念叨班上的趣事,还曾悄悄拜托她这个大明星姐姐给这些迷弟迷妹们签过名、录过加油视频……

回忆带着温暖的酸楚涌上心头,她好像能看见珍珍提起学生时那温柔发光的眼睛。

姜真祖的声音适时响起,打断了她的思绪,带着几分洞察的玩味:“毛小姐,我以为以你的性格,会忍不住想下车,甚至和她们相认。”

毛悦悦收回目光,看向姜真祖的后脑勺,语气平静却透着了然:“你把我捡回通天阁,又让我戴口罩,不就是为了暂时不让她们发现我吗?”

“我如果现在冲下去相认,岂不是打乱了你的计划?”

姜真祖低低地笑了声,承认得干脆:“聪明。”

就在这时,他的视线越过毛悦悦,投向了足球场边缘的通道,下颌微扬,示意道:“哝,你要等的人,来了。”

毛悦悦的心脏猛地一缩,迅速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。

只见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,正从教学楼方向缓缓走来,踏入足球场边缘的跑道。

正是司徒奋仁。

他穿着那件长风衣,毛悦悦记得,那是自己给他买的,他背着一个半深色帆布挎包,步子不疾不徐。

最刺疼毛悦悦眼睛的,是他整个人的状态。

下巴和两腮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,显然有几天没有仔细打理了。

原本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长了些,略显凌乱地垂在额前,而后脑勺处,竟然又像他之前一样,扎起了一个有些随意的发辫。

脸上没有了过往那种或张扬,玩世不恭的神情。

有的只是深沉疲惫…刻意严肃的板正。

阳光落在他身上,却照不进他那双低垂的眼眸,整个人透出一股经历过打击后的沧桑…狼狈。

他变了。

毛悦悦怔怔地望着,鼻尖猛地一酸,眼眶瞬间就热了。

那个曾经意气风发、带着点痞气和野心、会跟她斗嘴斗气的司徒奋仁,好像被一场暴风雪席卷过,磨掉了所有外露的棱角,只剩下内里沉甸甸的伤痛和强撑着的沉稳。

女娲也静静地注视着那个逐渐走近的男人。

当看清司徒奋仁的容貌时,她清冷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明显的愕然迷惑。

她陷入了短暂的沉思。

突然,场上一脚力度过猛的传球失误,足球偏离了球场范围,不偏不倚,朝着正低头走路的司徒奋仁的肩侧狠狠砸去。
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
司徒奋仁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砸得身体微微一晃。

虽然僵尸之躯感觉不到多少疼痛,但冲击力是实实在在的。

更重要的是,在校园里,这种高速飞出的足球对普通人是极具危险性的。

他脚步顿住,脸上的严肃表情瞬间变得更加冷峻。

慢慢地转过身,看向球场内那群因为失误而有些惊慌失措的孩子们。他没有立刻发火,而是弯下腰,稳稳地捡起了地上的足球。

他握着球,一步一步,步伐沉缓地朝着那群聚在一起、显得有些不安的学生们走去。

他的目光扫过孩子们心虚的脸,声音不高,却带着属于教师的威严,清晰地传了过来:

“谁踢的?”

孩子们面面相觑,都有些瑟缩。

他们知道这位新来的司徒老师虽然课讲得好,但平时极为严肃,很少见他笑,此刻板着脸的样子更让人心里发毛。

安静了几秒,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后怯生生地挪了出来,小手举到一半,又不太敢完全举起,声音糯糯的,带着认错的惶恐:“老师…是我踢歪的。”

司徒奋仁的目光落在那孩子涨红的小脸上,看了几秒钟。

就在孩子吓得快把头埋进胸口时,他脸上竟缓缓化开一个极浅真实的笑意。

他蹲下身,将手里的足球稳稳递到孩子怀中,声音也放软了些:“下次小心点,瞄准了再踢,别伤到人。”

孩子抱住球,愣住了,似乎没想到老师就这么轻易放过他。其他孩子也松了一口气,七嘴八舌地说:“谢谢老师!”

“去玩吧。”

司徒奋仁站起身,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,看着他们呼啦一下又跑回绿茵场,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敛去,恢复成那种沉寂的平静,转身继续沿着跑道走。

车内,姜真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他微微侧头,对身旁的女娲温声开口,像在解说一幅人性变迁的画卷:“看到了吗?”

“从前的司徒奋仁,眼里只有收视率、头条、名声和利益,别人的感受于他,不过是达成目的可以权衡、甚至可以利用的工具。”

“但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
女娲的目光仍追随着那个略显孤寂的背影,闻言,她眉心微蹙,带着洞悉因果的了然,接口道:“又是因为女人?”

她顿了顿,似乎在记忆中比对,语气有些不确定:“他,我也觉得有些眼熟。”

说着,她回过头,看向后座眼眶微红的毛悦悦,眼神了然:“你说的那个女人,不会就是她吧?”

姜真祖坦然点头:“猜得没错。”

毛悦悦吸了吸鼻子,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,顺着女娲的话,声音有些低哑地解释道:“他以前……不是这样的。”

女娲沉默了片刻,看着远处那个会为了孩子一个错误而蹲下身、露出短暂温和笑容的男人,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为他的改变而心酸动容的女子。

她眼中掠过近乎悲悯的困惑,声音清冷如常,却似乎藏着更深的疑问:“爱,竟能让人产生如此颠覆的改变?”

“从极致的利己,转向关注他人,甚至甘愿束缚于平凡的日常。”

“这种力量,我未曾真正理解。”

她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令她费解的观察现象。

姜真祖笑了笑,总结道:“所以我说,他变得比之前更有爱心了,哪怕这爱心的根源是伤痛。”

就在这时,足球场边缘的网球栏杆处,笑得像个小太阳的男孩斜倚在那里,冲着司徒奋仁的背影扬声喊道:“司徒老师,过来聊一下啊!”

司徒奋仁脚步一滞,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
他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不耐烦,非但没停,反而走得更快了,只想立刻甩掉这个小麻烦。

况复生见状,撇撇嘴,像只灵巧的小猴子般追了上去,一把拉住司徒奋仁的手腕:“唉唉唉,你怎么不理我啊!”

司徒奋仁被拉住,挣脱不开,依旧闷头往前走。况复生眼珠一转,看了看周围零星的学生和老师。

忽然提高了嗓门,用足以让旁人听到的音量抱怨:“啊啊啊!问这个老师功课也不理人!好差劲哦!”

司徒奋仁被他这招弄得彻底无语,猛地停下脚步,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瞪着这个外表只有九岁、实则狡猾无比的小僵尸,语气硬邦邦的:“你又想怎么样啊?”

况复生立刻换上笑嘻嘻的表情,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我已经疑问了一个月了,你怎么突然想跑来教书啊?这不像你司徒奋仁的风格嘛。”

“管你什么事?”司徒奋仁别开脸,语气生硬。

“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