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悦悦刚走了没两步,身后的姜真祖忽然又开口叫住她:“明天晚上,记得来一趟通天阁。”
毛悦悦停下脚步,回头,隔着几步的距离望向他,晨风吹动她齐肩的头发,眼神里带着疑惑:“干什么?”
姜真祖姿态闲适,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:“明天晚上,况天佑也会来。”
“你如果不想再看到他继续那副半死不活、沉溺自责的样子,最好当面把一些事情说清楚。否则……他可能就这样一直死下去了。”
他的话点到即止,却重重敲在毛悦悦心上。
毛悦悦蹙眉,实在猜不透这位僵尸真祖究竟在盘算什么。她摆了摆手,语气有些复杂:“知道了。”
转身融入街道的人流,毛悦悦才真切地感受到姜真祖那句话的分量,以及自己已死这个事实,给这个世界留下了怎样的印记。
几乎每走几步,她都能在报摊最显眼的位置,看到印着自己大幅剧照,生活照的报纸、杂志封面。
黑白的色调,醒目的悼念标题触目惊心。
《一代打星香消玉殒》,《娱乐圈的损失:怀念毛悦悦》,《红颜薄命,侠女远逝》……
旁边小一些的电视墙,也在滚动播放着剪辑了她生前经典打戏片段和访谈的纪念特辑。
路过的行人偶尔会驻足,对着屏幕叹息摇头。
她甚至看到自己的巨幅广告海报还贴在某栋大厦的外墙,只是旁边不知被谁系上了一朵小小的、已经有些萎蔫的白花。
这一切都像无声的锤击,一下下敲打着她,她真的死了一个月。
路过一个社区旁的小型健身公园时,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,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,闪身躲到了一棵粗大的树后面。
公园里那些颜色鲜艳的儿童健身器材显得有些寂寥。
一个老旧的小木马摇椅上,并排坐着两个人——司徒奋仁和况复生。
两人脸上都带着点新鲜的淤青,司徒奋仁嘴角破了点皮,况复生眼眶有点乌青,头发乱糟糟的,一看就是刚刚打完架。
毛悦悦的心猛地一揪。
她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他们,尤其是司徒奋仁。直接冲出去说“我没死”?
那场景太诡异,冲击也太大了,她只能屏住呼吸,躲在树后,偷偷地看着。
一个穿着白色汗衫、提着鸟笼溜达的老大爷,慢悠悠地朝着小木马的方向走去。
司徒奋仁正憋着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,看见有人过来,想也没想,抬起手臂直接横拦了一下,语气硬邦邦的:“唉,别过来!这个孩子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的况复生:“会打人!”
老大爷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和指控吓了一跳,停住脚步,狐疑地看向况复生。
况复生一听,立刻从木马上跳下来,冲到老大爷面前,指着自己乌青的眼眶,小脸气鼓鼓的:“您给评评理,看看我脸上,看清楚了吗?”
“就是旁边这个疯子打的!他先动的手!”
司徒奋仁也站了起来,指着自己破损的嘴角和脸上的淤青,毫不示弱:“你再看看我!要不是他拦着,我能弄成这样?”
两个人像小学生告状一样,都凑到莫名其妙的老大爷面前,指着自己的伤处,非要让对方看看。
况复生继续控诉:“明明是你自己不讲道理!”
“悦悦姐姐是被堂本静害死的,又不是我大哥况天佑害死的!你应该去找堂本静报仇啊!”
“不能因为他是你的曾外孙就对他手下留情,然后把气全撒在我大哥身上吧!”
“如果况天佑当时肯咬她!悦悦就不会死!”司徒奋仁低吼,这是扎在他心里最深的刺。
老大爷被这两个脸上挂彩、言辞古怪的大小伙子弄得一头雾水,最后忍无可忍,嫌弃地摆摆手,嘟囔了一句:“你们两个是神经病吧!”
说完,赶紧提着鸟笼绕道走开了。
躲在树后的毛悦悦看着这荒谬又心酸的一幕,哭笑不得,心里又酸又胀。
司徒奋仁那股偏执的恨意痛苦,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到。
而复生却努力在其中周旋、劝解,甚至不惜用这种幼稚的方式,更是让她心疼。
只见况复生悻悻地重新坐回木马上,晃荡了两下小短腿,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:“喂,你老是说悦悦姐姐是被大哥害死的。”
.那你有没有想过,悦悦姐姐她本来就是捉僵尸的天师啊。”
司徒奋仁身体微微一僵,侧头看向他。
况复生继续道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“她如果自己变成了僵尸,要靠喝血才能活下去,她会多么难过?”
“她坚持了一辈子的信念,她守护的那些东西,都会崩塌的,那对她来说,可能比死更难受。”
司徒奋仁脸上的愤怒偏执,像潮水般缓缓退去了一些,露出底下迷茫痛苦的真实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想说“只要活着就好”,可这句话在毛悦悦那明亮骄傲的眼神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况复生观察着他的神色,知道说到了点子上,语气更加恳切:“你第一天做僵尸,可以说不知道血是什么滋味,不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。”
“可你已经做了一个月了……血,好喝吗?”
“饿起来的时候,那种抓心挠肝、只想咬破血管的感觉,好受吗?”
“你自己心里……也有数吧。”
司徒奋仁猛地闭上了眼睛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怎么会不知道?每一个深夜,对血液的渴望,都在提醒着他非人的身份。
况复生伸出手,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,声音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:“你根本就不是真的想找大哥报仇,你只是想逼他杀了你,对不对?”
“你也不想做僵尸了,你觉得没有了悦悦姐姐,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,活着只是煎熬。”
司徒奋仁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颓然地重新坐倒在木马上,背脊微微佝偻着,失魂落魄。
那些被愤怒掩盖的绝望,被况复生毫不留情地揭开了。
况复生晃了晃木马,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,语气变得轻快了些,带着鼓励:“你每天不是打架就是发火,如果让悦悦姐姐知道了,你看她收不收拾你,她肯定跳起来揪你耳朵,骂你不争气!”
他模仿着毛悦悦可能的神态语气,惟妙惟肖。
司徒奋仁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却又化为了更深的苦涩。
“所以啊,回家备课去吧,司徒老师。”
况复生跳下木马,站在他面前,仰着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:“你好好做个老师,做个让她觉得‘踏实可靠’的男人,给她看啊!这才是悦悦姐姐会高兴看到的样子。”
司徒奋仁沉默了良久,久到况复生以为他又要钻进牛角尖时,他才低低地、沙哑地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:“行了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,别开脸,语气有点生硬地转移话题:“你之前……是不是还想搬走?”
况复生愣了一下,点点头,故意委屈巴巴地说:“对啊,你不是嫌我烦,让我别跟着你吗?”
“没人养我,没人请我吃东西,难道我真的要厚着脸皮到处白吃白住啊?”
司徒奋仁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,声音依旧硬邦邦的,话却软了:“不用搬了,我家有空房间。”
说完,他立刻补充,好像在掩饰什么:“不过只能睡地上!还有,必须等我睡着了你才能回来,我没醒之前你就要离开!不准吵我!”
况复生瞪大了眼睛,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,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,猛地扑上去揽住司徒奋仁的脖子:“我没有听错吧司徒奋仁!”
“你真的收留我?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的!你心最软了!”
司徒奋仁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,嫌弃地用力推开他,脸上有点不自然的红晕,恶声恶气道:“别高兴太早,每个月拿血回来当房租交,不然就滚出去!”
“没问题!包在我身上!”况复生拍着胸脯保证,笑得见牙不见眼,又伸手去拉司徒奋仁起来:“走啦走啦,回家备课!我也要写作业!”
司徒奋仁被他拉得站起身来,却被他一直牵着手,不自在地甩了甩:“干什么?拉拉扯扯的。”
况复生抓得更紧,笑嘻嘻地说:“唉唉唉,我们这样没名没分的走在一起,别人会以为你是拐卖小孩的坏蛋哦!我叫你干爹怎么样?听着就名正言顺了!”
“走开走开!谁要当你干爹!”司徒奋仁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抽回手,转身就快步往前走,耳朵尖有点红。
“干爹,等等我嘛干爹。”况复生在他身后欢快地喊着,迈着小短腿追了上去,一大一小两个身影,在晨光里追逐着远去。
毛悦悦从树后慢慢探出头,望着他们消失在街角的背影,一直紧揪着的心,终于缓缓地松了下来。
嘴角不自觉地上扬,复生这个鬼灵精,司徒奋仁这个傻瓜……
还好,他们都没有真的沉溺在黑暗中,还在彼此支撑着,踉跄前行。
她整理好心情,继续走向嘉嘉大厦。
大厦大厅里静悄悄的,只有古叔在服务台后面打着盹,脑袋一点一点。
毛悦悦刚走进来,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就和一个提着垃圾袋、正往外走的身影撞了个正着。
是阮梦梦。
毛悦悦微微一惊,一个月不见,梦梦的变化大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。
她不再是以前那些颜色鲜艳但略显廉价的衣服,而且灰色长裙,外搭浅咖色风衣。
整个人显得温婉秀气,气质沉静了许多,眉眼间那种怯怯的感觉淡了,多了几分从容。
梦梦原本低着头走路,差点撞到人,下意识地抬头想说抱歉,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毛悦悦脸上时,道歉的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她先是疑惑地眨了眨眼,盯着毛悦悦露在口罩外的眉眼仔细看了看,越看眼睛睁得越大。
毛悦悦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下意识就想侧身绕过她,假装无事发生。
就在她抬脚的瞬间,梦梦忽然以惊人的速度伸出手,一把扯下了她脸上的口罩。
“悦……悦!?”
阮梦梦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,瞳孔骤然收缩,手里的垃圾袋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变调。
这一声不大,却足以惊动浅眠的古叔。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揉着眼睛嘟囔:“悦悦?又来送白花悼念的人了吗?”
“说了多少次了,不要放这里,赶出去赶出去……”
毛悦悦反应极快,趁古叔还没完全清醒。一把捂住梦梦的嘴,另一只手捡起掉落的垃圾袋,连拖带拽把还在石化状态的梦梦拉进了旁边的楼梯间。
“唔……唔……”
梦梦被她捂得有点喘不过气,手舞足蹈地拍打着她的手臂。
毛悦悦将楼梯间的防火门关好,才压低声音急促地说:“梦梦,我松开手,你答应我,绝对不能大喊大叫。”
阮梦梦拼命点头,眼睛瞪得溜圆,里面盛满了惊涛骇浪。
毛悦悦慢慢松开手,警惕地看着她。
“悦悦?!真的是你?!你没死?!”梦梦一获得自由,立刻抓住她的胳膊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哭腔和狂喜,上下打量她。
“我不是在做梦吧?你的脸是热的!你是活的!”
“是我,我没死。”
毛悦悦反握住她的手,感觉她的手心冰凉还在颤抖:这一个月我在一个很特别的地方,发生了很多事,一时半会儿说不清。”
“小玲、司徒奋仁、求叔他们都以为我死了,我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,所以才想先悄悄回来看看。”
“谁知道一进门就遇到了你。”
她无奈地笑了笑:“你可得帮我保密,先别告诉任何人,尤其是司徒奋仁和小玲。”
阮梦梦消化着这爆炸性的信息,她猛地扑上去紧紧抱住毛悦悦,哽咽道:“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出事的!”
“可是他们都说你死了,小玲和司徒奋仁那么难过,连你的打神鞭都……”
她忽然想起什么,松开毛悦悦,擦了擦眼泪,急急地说:“对了!你的打神鞭,小玲已经放回你家里了!”
毛悦悦一怔:“打神鞭?”
“嗯!”
阮梦梦点头,回忆起当时的情景,仍心有余悸:“就是你出事那天晚上。“
“我自己肚子疼,去嘉嘉大厦附近的诊所拿药,回来的时候,在医院楼下不远处的路边,看到了你的打神鞭掉在地上。”
“我刚捡起来,小玲和司徒奋仁就找过来了,他们看到打神鞭,脸色都变了。”
“我问他们你去哪里了,怎么把法器丢了。”
“司徒奋仁他那么个男人,当时就哭了,把我吓坏了,然后小玲红着眼睛,很艰难地告诉我,她说你死了。”
梦梦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后怕悲伤:“后来,小玲把打神鞭拿走了,她说这是你的东西,要放回你家里。”
“再后来我就听说,他们给你办了…”
“好了,梦梦,都过去了。”毛悦悦拍拍她的背,轻声安慰:“你看,我没事,我真的没事,一点伤都没有。”
她转了个圈,让梦梦看。
阮梦梦破涕为笑,却又忍不住伸手捏捏她的胳膊,摸摸她的脸,好像要再三确认这不是幻觉。
“太好了……真的太好了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“我想回家看看。”毛悦悦说。
“我陪你!”阮梦梦立刻说,捡起垃圾袋快速出去扔掉,然后又跑了回来。
两人悄悄上楼,来到毛悦悦的家门口。
毛悦悦习惯性地弯下腰,掀开门口地垫,
她捡起钥匙,指尖有些微颤,深吸一口气,插入了锁孔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门开了。
带着淡淡檀香味道扑面而来。
屋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,家具摆放的位置,沙发上随意搭着的针织毯,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的道法典籍和电影杂志……
时间在这里好像停滞了一个月。
供桌擦拭得很干净,上面摆着新鲜的水果和清水。
而正对着供桌的墙上,那里端端正正地悬挂着一张她的黑白照片。
照片里的她笑靥如花,眼神明亮,是去年生日时小玲给她抓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