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徒奋仁晃了晃手中的空杯,没有抬头:“就是什么都不想管了,才坐在这里。”
“酒吧不就该是给什么都不想管的人,消磨时间的地方吗?”
他忽然想起这个酒吧的名字,扯了扯嘴角:“Fet it Bar?怎么,你想忘记谁啊?”
马叮当在他对面坐下,从吧台下拿出自己的烟盒,抽出一支细长的烟,点燃。
烟雾袅袅升起,模糊了她精致的眉眼。
“你知不知道,这间酒吧的前身是什么?”她吐出一口烟圈,问道。
“不知道。”司徒奋仁老实回答。
“也是一间酒吧。名字叫Waitg Bar。”马叮当的眼神透过烟雾,显得有些悠远:“老板娘,是白素贞。”
司徒奋仁一愣,转过头看她:“你该不会是指白蛇传里那个白素贞吧?”
“对。”
马叮当点点头:“白蛇情深,许仙负心。”
“不过女人啊,始终是女人。白蛇到最后,也没真的怪过许仙。”
“她还在这里开了这间酒吧,等他回来,等转世的许仙出现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有着淡淡的怅惘:“很可惜,等到她死的那天,许仙也没有出现。”
司徒奋仁沉默了片刻,接口道:“然后酒吧由你接手,改名叫Fot it Bar。”
他大概明白了这个名字的含义。
马叮当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飘忽:“等不到的东西还是忘了好。”
司徒奋仁看着她眼中的落寞,又想起她对将臣那不同寻常的态度,心中了然。
他试探着问:“你不肯帮小玲对付将臣,是因为不想帮,还是因为将臣的关系?”
马叮当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司徒奋仁继续道:“马家追杀将臣那么多代,好像没有一代能够成功。我想,最大的原因,是因为不了解自己的敌人。”
“小玲早晚要面对将臣。马家的女人里,只有你和将臣……关系好些。”
“连你都不肯帮小玲,还有谁会真心帮她?”
马叮当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不想杀将臣,这个念头从未改变。
可是将臣一天不死,马家的职责就一天悬在头顶,马家女人不能为男人流泪的诅咒也永远不会解除。
她沉默着,伸手拿起吧台上的遥控器,打开了悬在上方的电视机。
电视里正在播放娱乐新闻,女主播用激动的声音播报着:“……重磅消息!”
“此前被证实坠崖身亡的着名打星,今日奇迹生还,已平安返回公司!”
“据其经纪公司透露,毛小姐是在山区拍戏时不慎失足,幸被当地猎户所救,因伤势和通讯问题与外界失联月余……”
屏幕上出现了毛悦悦在公司被同事围住的画面,虽然脸色有些苍白,头发短了,但那眉眼,那笑容……
司徒奋仁手里的杯子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吧台上,幸而没有碎。
他死死盯着电视屏幕,眼睛一眨不眨,好像要把那影像刻进脑子里。
几秒钟后,他忽然嗤笑出声,带着浓浓的讽刺苦涩:“丝绒是没人了吗?还是江郎才尽了?”
“居然用这种手段炒作?找个替身来蹭死人的热度?”
“呵……不过找得还挺像,简直一模一样……”
他笑着,可眼眶却迅速红了,鼻尖发酸,拿起酒瓶想再倒酒,手却抖得厉害,酒液洒出来一些。
好想她啊……想到心口都在抽痛。
这一个月,每一天都像在炼狱里煎熬。
现在看到这“虚假”的希望,反而更像一把钝刀,在已经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反复切割。
马叮当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颤抖的背影,一口一口地吸着烟,烟雾缭绕,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。
通天阁…
女娲盘膝坐在玉石床上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晕,正在调息。听到熟悉的脚步声,她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姜真祖和毛悦悦走了进来。
女娲的目光落在姜真祖身上,直接问道:“你是不是觉得我所做的一切,都很残忍?”
姜真祖走到她面前,温和地笑了笑,顺着她的话说:“那倒不是。”
“站在你的角度,如果你不灭世,看着人类继续这样自相残杀、糟蹋万物,走向更痛苦的深渊,那才是更残忍的事情。”
“既然人类的将来注定要毁在自己手里,长痛不如短痛。”
他理解她的逻辑,甚至某种程度上认同她所见到的事实。
女娲凝视着他:“那你所做的这一切,带我看,带我听,又是为了什么?”
她指的是他引导她观察人类的行为。
姜真祖当然不想灭世,但他不能直接反驳。他斟酌着词句:“如果人类真的如你所见,彻底无可救药,毫无希望,那么你做出灭世的决定时,心情一定会比现在更平静,甚至更开心一些,不是吗?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天地万物,本就没有什么是完美的。”
“追求绝对的完美和纯粹,本身就是一种不完美。”
女娲微微挑眉:“你的意思是包括我在内,也不是完美的?”
“昨天小玲她们做的一切,奋不顾身也好,嘴硬心软也罢,还有尼诺那个孩子……”
毛悦悦忍不住插话,语气带着希冀:“我觉得,你多少应该会有些改观吧?”
“人类不全是自私丑恶的,也有愿意为他人付出,甚至牺牲的一面。”
女娲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,承认道:“对,我看到了。”
“马小玲,司徒奋仁,那个魔星……还有况天佑。他们确实很特别。”
特别到让她冰冷的心湖起了微澜。
但是,她话锋一转:“但是,这仍然没有足够的理由,说服我放弃灭世重生的决定。”
“几个特例,改变不了整体的腐朽。”
毛悦悦有些气结,声音提高了一些:“难道非要等到所有人都变成圣人,你才满意吗?”
“这怎么可能,有光明就有阴影,有善良就有丑恶,这才是真实的世界啊。”
女娲看着她激动的样子,反而平静下来:“你们两个,都想证明人类值得拯救,是吗?”
“那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证明。”
姜真祖心中一动: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们,用人来赌三局。”
女娲清晰地说出她的条件:“三局两胜。如果你赢了,这个世界的命运,就由你来决定。”
“但是如果你输了……”
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姜真祖:“就不要再劝我了。如何?”
姜真祖无奈地笑了笑,眼神却认真起来:“你想怎么赌?”
“到时候,我自然会告诉你。”女娲卖了个关子。
“好。”姜真祖应下:“那我……准备一下。”
毛悦悦看着女娲那副笃定又神秘的样子,心里直打鼓。
她才不想单独和这个随时可能改变主意、挥手就能灭世的神只待在一起。
万一哪句话说不对,被她顺手清理了怎么办?
女娲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,没理她,而是再次问姜真祖:“是不是那个女人,让你了解了存在的价值?”
她指的是马叮当。
姜真祖坦然地点头,眼中流露出温暖真实的笑意:“是。”
女娲不再说话,重新闭上了眼睛,继续调息。
姜真祖对毛悦悦使了个眼色,两人悄然退出了顶层。
走在通天阁奢华的走廊里,毛悦悦忍不住低声问:“你真要跟她赌?赌什么?怎么赌?”
姜真祖耸耸肩:“她想赌,就陪她赌。这是目前唯一能争取时间和机会的方法。”
“反正。”
毛悦悦握了握拳,眼神锐利:“如果她最后还是坚持要灭世,我才不管她是什么大地之母。”
姜真祖看了她一眼,语气平静:“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也会。”
为了叮当,为了这个他渐渐理解了、甚至有些喜欢上的世界,也为了那一线或许存在更好的可能。
毛悦悦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下到下一层,这里布置得像舒适的客厅。
徐福和李维斯正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,玩着扑克牌,看到毛悦悦下来,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毛悦悦索性走到他们对面,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徐福丢了张牌,斜睨着毛悦悦,语气带着几分轻佻和试探:“哟,这不是毛大小姐吗?”
“哦不对,现在是奇迹生还的毛大明星。”
“怎么,跟我们真祖和大地之母相处得还愉快吗?”
他们自然知道毛悦悦的特殊,也看出真祖和女娲对她态度不一般。
李维斯也嘿嘿笑着附和:“就是,毛小姐现在是红人呢,连我们都要靠边站了。”
毛悦悦翻了个白眼,毫不客气地怼回去:“我跟谁相处,关你们什么事?”
“在这里嚼什么舌根?扑克牌会玩吗?”
她口气冲得很,一点没把这两个活了千年的僵尸放在眼里。
徐福脸色一沉,差点就要拍桌子站起来。他何时被一个黄毛丫头这么呛过?
李维斯赶紧按住他,打圆场:“哎哎,徐福,别冲动,毛小姐是真祖的客人嘛,开个玩笑,开个玩笑!”
就在这时,姜真祖的声音淡淡响起:“玩什么呢?”
徐福和李维斯立刻像被按了开关一样,瞬间收起所有情绪,规规矩矩地站起来,恭敬道:“真祖。”
毛悦悦却依旧坐着没动,只是抬眼看了看姜真祖。
姜真祖摆摆手,示意他们坐下,然后走到毛悦悦旁边,也坐了下来,随口问道:“做僵尸,开心吗?”
徐福和李维斯对视一眼,连忙堆起笑容,异口同声:“开心,当然开心!”
“永生不死,力量强大,怎么会不开心!”
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。
姜真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,没再多问,只是对毛悦悦说:“你和他们玩吧,我上去看看。”
说完,便起身离开了。
姜真祖一走,徐福和李维斯的脸色立刻垮了下来。
徐福重重地哼了一声,对着姜真祖离开的方向,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。
李维斯凑近毛悦悦,压低声音,好奇地问:“喂,毛小姐,真祖对你那么特别,该不会也把你变成我们同类了吧?”
他打量着毛悦悦,似乎想找出僵尸的痕迹。
毛悦悦嫌弃地往后靠了靠,撇撇嘴:“谁跟你们是同类?少往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她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:“我是人,是天师,专门收拾你们这种不老不死的怪物的。”
“你!”徐福气得又想发作,拳头都捏紧了。
李维斯再次拉住他,眼神却也有些阴冷下来。
徐福喘着粗气,盯着毛悦悦,又看了看楼梯方向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,里面都是压抑的怨恨:“哼!我现在恨不得让将臣死!”
毛悦悦心中猛地一惊,表面上不动声色,只是挑了挑眉。
看来,姜真祖手下这些臣属,也并不像表面那么恭顺忠心啊。
个个都有自己的小算盘,甚至有杀心。
这潭水,真是越来越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