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时,我只跟着直觉走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有一天,女娲对我说:‘我想,你跟我一样,都是受命于天,来到这个世界的。也许有一天,你会真正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。你以后,就叫将臣吧。’”
“臣是臣子,将是将领。”
“臣子和将领,都是一生追随在君主身边的人,至死不变。”
姜真祖的语气很平淡:“我想她那时,大概也很寂寞吧。”
说这话时,他眼底深处掠过复杂的情绪。
女娲确实聪慧,她或许隐约感觉到了什么,但“将臣”这个名字背后的真正意义,但是他完成的真正使命,此刻他无法对况天佑言说。
门外的毛悦悦听着,况天佑困惑地问:“为什么神,也会寂寞?寂寞,不是人才有的吗?”
姜真祖好像也在思考这个问题:“是啊,为什么会寂寞呢?到底是为什么?”
况天佑顺着自己的理解说下去:“是不是当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,寂寞反而不存在。直到出现了另一个人。”
姜真祖若有所思:“也就是说,当一个人离开你的时候,你才会感到寂寞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
况天佑摇了摇头,经过刚才的激烈情绪和此刻相对平和的对话,他对将臣的恐惧似乎消散了一些,思维也变得清晰起来:“之所以会感到寂寞,不是因为少了一个人,反而可能是因为多了一个人。”
“如果不是因为首先得到,就不会有失去。”
“因为曾经拥有过,失去时才会感到难受。”
姜真祖眼睛一亮,像学生听到了精妙的答案,甚至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,露出一个有点孩子气的恍然表情:“应该是这样!我又学会了一点。”
他这模样,让况天佑一时有些错愕,甚至觉得有点滑稽。
活了六十年,想象过无数次与将臣重逢必是你死我活的惨烈场面,却没想到会是眼下这种近乎哲学探讨的平和。
对话继续深入,从人类的出现,到情感的产生,再到随之而来的仇恨、野心、嫉妒。
“然后就是争夺,甚至自相残杀。”况天佑接话道,语气沉重。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。
“没错。”
姜真祖点头,然后话锋一转:“突然,又出现了一个人,或者也可以说是神。她名叫昭曦,生于人类的希望之中。”
“人类的希望越大,她的力量就越强。”
“女娲尝试让她去了解人类,而我对这个突然的闯入者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”
他微微蹙眉,似乎在回忆。
“人类的争斗让苍天震怒,决定降下四十天大雨,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女娲伤心。”
“她决定用尽心力,抽取人间的五种劣根性,炼成五色彩石,希望能洁净人世间的污垢,以平息苍天之怒。”
“在那场无边无际的大雨中,昭曦和一个生于天地间的男人相爱了。我当时很奇怪,她一个神,为什么会爱上人?”
况天佑听到这里,忍不住问:“爱……需要理由吗?”
这个问题,何尝不是他对自己和马小玲关系的诘问。
姜真祖看了他一眼,眼神深邃:“或许不需要理由。”
“女娲看到她们相亲相爱,竟然露出了笑容。”
那笑容,是欣慰,还是别的什么?他当时并未深究。
况天佑却想到更黑暗的一面:“人类不光有这些情感,还有自私。人为了自私,可以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占为己有,甚至不惜杀死至亲。”
“这个世界上很多的战争和仇杀,都因自私而起。如果没有了自私,或许世界不会那么丑恶。”
姜真祖拍了拍他的肩膀,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:“当时你要是在场就好了,我和女娲,对人类的了解都太表面了。”
他继续讲述:“自从女娲抽取劣根之后,大地平静了数千年。但人类终究……还是打打杀杀。”
“那时候,女娲流下了她的第一滴眼泪。”
“可惜没多久,女娲见到了两对可怜的人。一对,为了些许物资反目成仇,自相残杀。”
“另一对……”
姜真祖的目光再次落到况天佑身上,带着一种洞悉的怜悯。
?
况天佑此刻已经放松了许多,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姜真祖笑了笑,没有继续说那另一对,转而道:“女娲的第一滴眼泪是为人类的愚昧和残酷而流,第二滴眼泪……也是因为人。”
“因为我终于见到她再次流泪,是因为她见到原本深深相爱、立下生死相随誓言、连苍天都已见证的两个人,竟然拔剑相向,互相残杀。”
“那对男女中的女孩,在临死之前,悲愤地为自己和后人,下了一个诅咒。”
“诅咒自己的后人,不可以为男人流下一滴眼泪。”
况天佑恍然大悟,脱口而出:“是马家的眼泪!”
他终于将传说与现实联系了起来。
“不完全是。”姜真祖纠正:“更准确地说,是马家的诅咒。”
况天佑想到马丹娜,更想到马小玲,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疼惜:“马家的女人向来没有眼泪。”
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。
姜真祖故意问:“没有眼泪的女人,是不是更坚强?”
“不对。”
况天佑立刻反驳,声音低沉肯定:“是更加脆弱。”
“南毛北马威震灵幻界,如果马家的感情存在弱点,那这个弱点就是敢恨,不敢爱。”
他太了解马小玲了,了解她那坚硬外壳下隐藏的柔软渴望,也了解这诅咒带给她的束缚痛苦。
姜真祖挑了挑眉:“哦?也就是说,你认为爱比恨的力量更大?”
“怎么样才能解开马家的诅咒?”况天佑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急切地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。
他心疼马小玲背负着这样的枷锁。
姜真祖意味深长地看着他:“有始必有终。你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件事呢?”
他在引导况天佑面对自己的内心。
况天佑沉默了一下,低声道:“你不觉得不能哭,是一件很悲惨的事情吗?连表达最真实情感的权利都被剥夺了。”
姜真祖笑了笑,没有接这个话茬,继续他的讲述:“那天之后,女娲再也没有哭过。”
“哀莫大于心死,眼泪对她来说,已经没有意义了。”
“最后,女娲将自己的元神与肉身分离,将肉身放逐于九重天外,而她的元神交由我看护。”
“她还留下了五色使者,供我差遣,监察世道人心。”
“因为人心的自私和野心,魔族曾经蠢蠢欲动。五色使者想出手阻止,但我拒绝了,因为我想看看……那个神女,她有什么本事。”
“昭曦和那个男人,她们最终阻止了一次人间的浩劫。但是,神仙动情,三界不宁。”
“她和那个男人最终被苍天贬入凡间,生生世世,受轮回之苦。”
况天佑听到这里,心中五味杂陈,不禁问道:“这样值得吗?为了爱,承受永世的轮回?”
姜真祖看着他,反问道:“你觉得呢?”
“是永远高高在上、无知无觉地存在值得,还是哪怕短暂却真切地活过、爱过、痛过值得?”
这个问题,没有标准答案。
门外的毛悦悦听着这段关于昭曦的故事,心中莫名地悸动,一些极其模糊的画面碎片在脑海中飞速闪过。
她甩了甩头,只是那股熟悉感和淡淡的悲伤,挥之不去。
姜真祖拉回话题,声音变得现实而沉重:“2001年1月2日,女娲会带着她的肉身回归。”
况天佑心头一紧:“真的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了吗?”
姜真祖无奈地笑了笑:“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”
“女人啊…有时候很容易哄,但一旦绝情起来,就难办了。”
“大家都是男人,不用我多解释了吧?”他开了个略显苦涩的玩笑。
况天佑没有笑,眉头紧锁。
“哦,对了。”
姜真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拍了拍手:“说了要给你一个大惊喜的。”
他提高声音:“红潮,带她进来吧。”
毛悦悦还在门外沉浸在那些模糊的记忆和对话里,冷不防面前的门就被红潮拉开了。
“毛小姐,请。”红潮低声道。
毛悦悦还没完全做好心理准备,就被红潮轻轻搀着胳膊,带进了主厅。
况天佑顺着姜真祖的目光,朝他身后看去。
当那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时,他整个人如遭雷击,瞬间僵在原地。
是悦悦?!她……她不是已经……死了吗?
一个月前,他亲眼看到她倒下,这怎么可能?!
姜真祖侧身,让出位置,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天气:“毛悦悦,认识吧?她没死,我救的。”
十二个字,简单直接。
这十二个字在况天佑耳中却无异于惊雷!
没死?将臣救的?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。僵尸!将臣一定是把她也变成了僵尸!
只有这样,才能解释她为何死而复生,而且看起来完好无损。
“吼!”
愤怒、愧疚、恐惧…种种情绪轰然炸开。
况天佑眼中血色弥漫,口中獠牙暴长,不管不顾地朝着姜真祖猛扑过去。
如果悦悦也变成了僵尸,那都是他的错!
是他没能保护她!是将臣害了她。
“唉唉唉,况天佑。”毛悦悦吓了一跳,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,连忙拦在姜真祖身前,虽然她觉得将臣根本不需要她拦…
况天佑硬生生在她面前刹住,眼睛死死盯着她身后的姜真祖,又看向毛悦悦,声音因为激动愤怒而扭曲:“悦悦,你让开,是不是他把你…把你变成了…”
毛悦悦立刻明白他误会了,又好气又好笑,赶紧解释:“他没有,你看看我,我好好的!”
她仰起脖子,露出光洁的脖颈:“你看,有牙印吗?没有吧!”
她又主动拉起况天佑冰凉僵硬的手,用力握了握:“你摸摸,我的手是热的。”
“心跳、呼吸,全都是正常的!我不是僵尸!”
况天佑被她温热的掌心烫得一颤,下意识地反手握住她的手,确实,温暖,柔软,带着鲜活的生命力。
他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脖子,皮肤完好,没有任何伤痕。
甚至还凑近了些,仔细嗅了嗅,没有僵尸特有的敏感气息。
姜真祖在一旁看着,似乎对况天佑刚才那副拼命的架势颇为欣赏,甚至还点了点头,带着点鼓励的意味说:“你刚才的反应,我很喜欢。”
“下次继续努力。”
这话听得毛悦悦直翻白眼。
况天佑确认了毛悦悦真的还是人类,还活着,他看着毛悦悦活生生的脸,看着她眼中关切又无奈的神色。
这一个月来积压的自责、痛苦、思念,百感交集,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。
他的嘴唇微微颤抖,似乎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毛悦悦看着他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,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喂,况天佑,你可别哭啊。”
“我又不是小玲,你这眼泪掉给我看,我可不会心疼。”
况天佑被她一说,情绪已经勉强平复了下来。他真的没有想过,还能再见到活生生的毛悦悦。
这份惊喜,实在太大,太沉重,也太不真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