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熹,司徒奋仁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那间略显冷清的公寓。
钥匙转动门锁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黎明格外清晰。
门一开,客厅沙发上蜷缩着的小小身影立刻落入眼帘,况复生抱着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,听到动静猛地惊醒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望过来。
司徒奋仁看着他那明显的黑眼圈,皱了皱眉,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和没察觉的别扭关心:“你不会一夜没睡,就在这儿干坐着吧?”
况复生吸了吸鼻子,立刻闻到一股尚未散尽的酒气,小脸顿时垮了下来,带着浓浓的不满和担忧:“你还说呢!我等了你一整个晚上!”
“电话也不接,你就算不回来,好歹也说一声啊!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。”
他越说越气,叉起腰来:“你又跑去喝酒了是不是?司徒奋仁,你能不能让我省省心啊?我现在可是在监护你!”
司徒奋仁随手将钥匙扔在鞋柜上,脱下沾着夜露的外套,语气故意硬邦邦的:“管我干什么?我早就死不了了,还能出什么事。”
他是僵尸,想死都难。
“就是因为死不了才更让人担心好吗!”
况复生跳下沙发,趿拉着拖鞋跟在他身后,不依不饶:“死不了,痛苦也就没完没了,万一你想不开去做傻事……”
他及时刹住话头,换了个话题:“对了对了,昨天新闻你看了没?丝绒影视那边,好像签了个新人,长的特别像悦悦姐姐!”
“电视上都报道了,说她是什么奇迹生还……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啊?”
他仰着小脸,眼睛里满是好奇和不易察觉的希冀。
司徒奋仁走到冰箱前,动作顿了一下,才拉开冰箱门,从里面取出一个冷藏的血包。
他背对着况复生,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,嘲讽:“新闻?呵,我之前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“那些标题怎么起,内容怎么编,照片怎么选角度才能以假乱真,我比谁都清楚。”
他撕开血包的边缘,仰头喝了一口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压下些许宿醉的燥意和心底翻腾的酸楚:“过两天我去丝绒一趟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到底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替身,敢蹭这种热度。”
他说得咬牙切齿,好像那是种不可饶恕的亵渎。
况复生凑近些,歪着头打量司徒奋仁虽然故作平静却绷紧的侧脸线条,忽然贼兮兮地笑了,拖长了语调:“哦~我明白了。”
“什么看看替身,什么拆穿把戏……”
“干爹,你就是想亲眼去看看,那个女孩子到底长得有多像悦悦姐姐吧?”
“说不定……还能趁机跟人家深入交流一下,谈谈心,聊聊天?”
他故意把话说得暧昧,小眼神里满是促狭。
司徒奋仁被他这话呛得差点被血噎到,没好气地转过头,瞪了他一眼:“你这张嘴,简直跟金正中有得一拼!”
“再胡说八道,信不信我把你丢出去?”
他作势要伸手。
况复生敏捷地往后一跳,做了个鬼脸:“切!被我说中心事了吧?恼羞成怒!”
他随即收起玩笑的表情,认真地看着司徒奋仁,声音清澈肯定:“不过你放心啦,在我心里,悦悦姐姐是独一无二的,谁也替代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你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司徒奋仁握着血包的手紧了紧,没有再说话。
去看那个替身,究竟是为了揭穿谎言,还是为了抓住哪怕一丝一毫虚幻的影子?
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只是心口那个空洞,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了。
通天阁…
通天阁顶层,气氛与司徒奋仁公寓的日常拌嘴截然不同。
晨光透过玻璃幕墙洒入。
毛悦悦简单讲述了自己被堂本静重伤死亡,直到昨日才在将臣这里苏醒过来的经过。
她没有提宋朝的穿越,只将能“死而复生”的功劳归于将臣。毕竟,若非他将尸体带回收敛,恐怕她早已被火化,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。
况天佑安静地听着,看向姜真祖的眼神比之前复杂了许多。
憎恨与恐惧依然存在,但确实又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改观,这个僵尸真祖的行为,总是出乎他的意料。
毛悦悦趁机为司徒奋仁之前的冲动道歉:“天佑,司徒他当时太激动了,口不择言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况天佑摇摇头,神色黯然:“不怪他。他说得对,如果当时我……”如果当时他咬了毛悦悦,她或许就不会死。
这个假设如同毒蛇,日日啃噬他的心。
姜真祖不知从哪里拿出两个精致的高脚杯,又取出一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液体,那是过期许久的血袋。
他手法娴熟地倒了两杯,暗红色的液体在透明杯壁中晃动。
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况天佑,自己拿起另一杯,微微晃了晃,语气平常得像在品评红酒:“这血啊……放久了,味道确实不怎么好。”
“不如新鲜的热血有活力。”
况天佑接过杯子,指尖冰凉。他低头看着杯中物,声音低沉:“我只知道六十年后的血,比六十年前的,更难下咽了。”
不仅是口感,更是心理上的厌恶罪孽感。
姜真祖抿了一口,微微蹙眉,随即舒展,仿佛在适应这种劣质口感:“所以,从某些角度看,女娲觉得人类无可救药,想要灭世重生似乎也很正确?”
“想都别想。”
毛悦悦立刻反驳,眼神锐利:“只要女娲敢灭世,圣经密码上提到的人,有一个算一个,绝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况天佑也抬起头,目光坚定,哪怕面对的是将臣:“就算道理说不通,哪怕力量悬殊,这一架,我们也得打。”
这是原则,也是责任。
姜真祖放下酒杯,身体微微后靠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,语气轻松却带着千斤重量:“那你们第一个要对付的人…就是我。”
他是女娲的守护者,这是他的立场。
气氛瞬间凝滞。
况天佑的眼神骤然变冷,如同寒冰。毛悦悦无奈地扶额,叹了口气。
姜真祖却似乎觉得这反应很有趣,他笑了笑,继续用一种剖析般的口吻说道:“其实,这个世界有没有人类,对我而言,根本无所谓。”
“我对人没有天然的感情,因为从根本上说……我没有人性。”
毛悦悦忍不住吐槽:“你现在说话的样子,思考问题的方式,甚至刚才倒酒晃杯子的动作,就很有人性啊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在学习和模仿。”
姜真祖坦然承认:“我也是需要进步的。直到遇到了你们……嗯,或许应该说,是遇到了特定的一些人。”
“如果你们觉得我开始像个人,那全都是因为他们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说起?”毛悦悦好奇。
姜真祖的眼神变得悠远,陷入了回忆:“大概……从两千年前,第一次见到马家的先祖开始吧。”
“之后每隔几十年,就会有一男一女,南毛北马的传人来找我,想方设法要杀了我。”
“六十年前那一次,算是最凶险的。毛家和马家,还有你。”
他看向况天佑:“联手想要我的命。结果嘛,不用多说了。”
“当时我看到你和那个孩子奄奄一息,眼神里对生的渴望那么强烈,我觉得,你们好像并不想死,我就顺手帮你们完成了这个愿望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真正的困惑:“谁知道活下来的代价,是以吸血为生。”
“当时我看到你那么痛苦,看到你的妻子……我不明白。为什么我救了一个人,换来的却是更深的痛苦和生离死别?”
“为什么人明明怕死,可得到长生不死后,反而比死更可怕?他们到底在怕什么?”
他摇了摇头,要甩开那无解的疑问:“人太复杂了。”
“于是从那一刻开始,我决定放弃过去那种纯粹的旁观。我也想像昭曦那样,步入红尘,亲自去体会人的七情六欲,善与恶,爱与恨。”
“我想,也许当我有一天再见到女娲时,我可以对她说:别伤心,你看,人……还是有他们存在的价值的。就这样,我过了六十年的人的生活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:“在这段人的旅程里,有四位……对我而言非常重要。”
“第一位是女娲,我的起点。第二位是昭曦,一个特别的意外。第三位,就是你,况天佑,而第四位……”
他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温柔的光彩:“就是马叮当。”
况天佑微微一愣:“马叮当?那是谁?”
“马家的传人,马叮当,也就是马小玲的亲姑姑。”
姜真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:“我在她身上学会了人生中最宝贵,也最令人困惑的东西,爱情。”
他轻轻呼出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:“整件事,如果由叮当来说,可能会更生动,更真实。不过,既然她现在不在,就由我来讲讲吧。”
姜真祖开始用一种近乎怀念的语气,讲述那段尘封的往事。
他如何为了学习做人,进入大学,不断更换学科。
如何遇到为了出演话剧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而试图捉鬼的马叮当。
如何在图书馆因翻书声引起她的注意。
如何捡到她遗落的台词本,里面还夹着十块钱。
她回来取时那副凶巴巴又不失可爱的模样……
毛悦悦听到这里,忍不住笑了,低声对况天佑说:“原来小玲那副爱钱又嘴硬的样子,是家族遗传啊。”
姜真祖继续说,他跟着马叮当去了话剧社,看着她投入地排练,甚至情不自禁地与她对了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