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新科进士(下)(2 / 2)

海军衙门虽然由太上皇朱元璋亲自设立,朱栋具体负责,但目前还在草创阶段,办公地点暂时设在武英殿旁边的几间偏殿里。

杨士奇先去了翰林院,拜见了掌院学士和几位前辈同僚。

翰林院众人对他这个新鲜出炉的状元郎自然是客气有加,但得知他即将“兼职”海军衙门和议政处,尤其是直接向吴王负责时,那目光里的意味可就复杂了——羡慕有之,嫉妒有之,不屑有之,更多的是一种“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”的观望。

杨士奇只做不知,客套一番后,便揣着吏部刚刚送来的相关告身文书,来到了武英殿偏殿。

这里果然……很“筹备处”。门口连个像样的牌匾都没有,只有两个神策军士兵按刀守卫。

进去之后,几间屋子打通了,显得有些空旷。靠墙堆着不少卷宗箱子,中间几张大方桌拼在一起,上面摊满了各种图纸、海图、账簿和写满字的纸张。

几个看起来像是书吏和小军官模样的人,正忙得团团转,有的在打算盘,有的在核对文书,有的在低声争论着什么。

空气中弥漫着墨汁、灰尘和一丝焦虑混合的味道。

“杨参赞来了?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。杨士奇抬头,只见神策水师参将、航海侯张赫正从里间走出来,他穿着常服,但风尘仆仆,看样子也是刚赶到。张赫笑道:“王爷刚才还念叨你呢,说他的‘状元文书’该到了。快进来吧,王爷在里间。”

杨士奇连忙行礼:“下官见过张侯爷。”跟着张赫进了里间。

里间稍小些,陈设简单,一张大书案几乎被各种图纸和模型占满。吴王朱栋正俯身在一幅巨大的南洋海图上,用炭笔标记着什么,旁边还站着汤鼎和廖权两位年轻将领,正在低声汇报。

“王爷,杨参赞到了。”张赫禀报道。

朱栋头也没抬:“嗯,士奇啊,先自己找个地方坐。等我画完这条航线……汤鼎,你接着说,葡萄牙人最近在锡兰的动静,鹗羽卫海鹞所那边确切吗?”

汤鼎道:“回王爷,消息确凿。葡萄牙远东总督府从果阿增派了三艘武装商船到锡兰,借口是‘加强贸易保护’,但据咱们潜伏的眼线回报,他们似乎在勘测锡兰岛南部的天然良港,并与当地一些土王接触频繁。”

“哼,手伸得够长。”朱栋冷笑一声,在海图上锡兰的位置画了个圈,又打了个问号,“看来光是上次的警告还不够疼。廖权,咱们在旧港的那几艘巡洋舰,保养得如何了?”

廖权答道:“‘靖远’、‘经远’已检修完毕,‘来远’还需三日。另,旧港施副都督报,按照联合水师章程,暹罗、满剌加答应派出的第一批船只和人员,下月初可抵达旧港集结。”

“好。”朱栋这才直起身,将炭笔一扔,看向杨士奇,脸上露出笑容,“状元郎,看傻了吧?咱们这儿可没翰林院那么清雅。来,给你介绍一下,这几位你都认识,张赫、汤鼎、廖权,以后都是同僚,常打交道。”

杨士奇连忙再次见礼。张赫等人也客气回礼,他们对这个被王爷看重的年轻状元,同样充满好奇。

“废话不多说,”朱栋走到书案另一头,抱起厚厚一摞文书,砰一声放在旁边一张空桌上,激起一阵灰尘,“这就是你今天的‘见面礼’。这一堆,是龙江船厂关于第下一代铁甲舰的初步设计图、预算明细、工期预估,还有工部、户部扯皮的意见。旁边那摞,是南洋旧港、满剌加、暹罗、爪哇、渤泥五国,关于《联合水师章程》细则的反馈意见,以及他们各自承诺派出船只、人员、钱粮的清单,需要逐一核对、整理、归纳矛盾点,草拟回复意见。还有这些,”他又指了指墙角几个箱子,“是此次巡海带回的南洋各地物产样品名录、海图原稿及初步勘误记录、沿途海图气象观测笔记……都需要人整理归档,提炼出有价值的信息。”

他看着有些发愣的杨士奇,坏笑道:“怎么样?状元郎,这些‘文章’,比你殿试写的那个,难做吧?”

杨士奇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文书资料,非但没有畏难,眼中反而燃起了跃跃欲试的光芒。这才是真实的、滚烫的国事!他挽起袖子,认真道:“殿下,请容下官即刻开始。只是……关于舰船设计和预算,下官不甚了了;番邦文书,或有语言障碍……”

“不懂就问!”朱栋大手一挥,“舰船的事,问张赫、汤鼎,或者去龙江船厂找工匠头儿。番邦文书,礼部四夷馆有通译,拿我手令去调人。记住,你的任务不是自己变成全才,而是把这些杂乱的信息理清楚,把各方的诉求和矛盾点找出来,用最清晰明白的文字,写成简报或章程草案,供太子和我决策。你是大脑和笔杆子,不是跑腿的苦力。明白?”

“下官明白!”杨士奇豁然开朗,立刻坐到那堆文书前,开始分门别类。

接下来的几天,杨士奇就扎进了海军筹备处。

白天处理海量文书,晚上挑灯夜读,恶补舰船、海贸、国际关系等相关知识,遇到不懂的,不是抓着张赫等人请教,就是跑去四夷馆、龙江船厂甚至帝国大学格物院找资料、问专家。

他本就聪慧勤奋,又有强烈的求知欲和责任感,进步神速。很快,他就将那一堆乱麻般的文书理出了头绪,一份份条理清晰、重点突出、附有初步建议的简报开始出现在朱栋的案头。

朱栋看着这些简报,常常点头称赞:“这小子,是块好料!不仅能写,还能想,更能抓住关键。看来这状元,没点错。”

然而,正如朱栋所料,对杨士奇破格任用的非议,很快就来了。

三月二十·常朝·奉天殿

皇帝朱标依旧休养,常朝由太子朱雄英主持,吴王朱栋旁听。

朝会进行到一半,讨论完几件日常政务后,都察院一位姓严的御史出列了。

“启禀太子殿下,臣有本奏。”这位严御史一脸正气,“臣闻新科状元杨寓,除授翰林院修撰后,未按惯例于翰林院观政学习,反兼领海军衙门筹备处行走、议政处文书参赞等要职。此例一开,恐有三弊!”

殿中顿时安静下来,不少官员竖起了耳朵。果然来了!

严御史朗声道:“其一,坏朝廷选官之成法!进士观政,乃使其熟悉政务、磨练心性之必由之路。杨寓未经此途,骤登要津,既无经验,何以服众?若人人效仿,成法何在?其二,启幸进之门!杨寓以新科之身,得兼数要职,显是特旨恩宠。此风一长,恐使后来者不务实学,专营捷径,败坏士林风气!其三,海军、南洋,皆军国重事,涉密甚多。杨寓年轻识浅,万一处事不密,或有疏失,岂不贻误大事?臣恳请殿下,收回成命,令杨寓仍归翰林院观政,待其资历足够,再行擢用不迟!”

这番话,听起来冠冕堂皇,有理有据,直指破格任用的核心争议点。

不少保守派官员微微点头,显然颇为赞同。就连一些中立官员,也觉得让一个新科状元直接插手海军和南洋机要,似乎确实有些操之过急。

朱雄英神色不变,看向朱栋:“王叔以为如何?”

朱栋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出,闻言不慌不忙,甚至轻笑了一声,站起身,走到殿中。他先是对着那位严御史“和蔼”地笑了笑,笑得严御史心里有点发毛。

“严御史忧国忧民,说的似乎有点道理。”朱栋慢悠悠开口,“不过呢,本王有几个问题,想请教一下严御史,还有诸位觉得此事不妥的同僚。”

他环视一周,声音陡然提高:“第一,什么叫‘成法’?太上皇开国实施新政,陛下革新延续,哪一项利国利民的新政,是完全守着前朝‘成法’办成的?若事事循旧例,咱们现在还守着卫所制,用着刀枪剑,见着红毛夷的破船就得赔笑脸呢!海军衙门,本身就是新事物!用新人,办新事,有何不可?”

“第二,”他看向严御史,“你说杨寓‘无经验’。本王倒要问问,满朝文武,包括严御史你在内,有谁曾乘铁甲舰巡弋南洋万里,亲眼见过西班牙人如何筑堡,葡萄牙人如何资盗,南洋诸藩如何心思浮动?有谁曾亲历海战,处理过复杂的多边外交和贸易纠纷?杨寓有!这经验,是坐在翰林院抄三年书能得来的吗?这见识,是抱着几本旧经典能悟出来的吗?”

严御史被问得一滞,脸色涨红:“这……此乃特例……”

“特例?”朱栋打断他,“没错,就是特例!因为我们大明现在干的就是开天辟地的特例之事!海军要强,南洋要稳,需要的就是有这种‘特例’经验和见识的人才!按部就班?等按部就班培养出人,黄花菜都凉了!西洋夷人的船,可不会等咱们的官员‘资历够’了再过来!”

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凌厉:“第三,你说他年轻识浅,可能贻误大事。那本王告诉你,杨寓在海军筹备处这五天,整理的文书简报,条理之清晰,见解之深刻,远超许多在相关衙门混了多年的老吏!他已将龙江船厂下一代铁甲舰预算的关键矛盾厘清,将南洋五国对联合水师章程的异议归纳成表,并附上了初步的协调建议!这些,都是实实在在的活儿!比他坐在翰林院空谈三年经史,对国事的贡献大得多!”

“至于涉密,”朱栋冷哼一声,“严御史是信不过太子和本王的眼光,还是信不过鹗羽卫和锦衣卫的监察?杨寓的一言一行,都在规矩之内。若真有疏失,本王第一个饶不了他!但现在,他干得很好,非常之好!朝廷正当用人之际,岂能因区区‘资历’二字,就将真正有用之才束之高阁?那是误国!”

一番话,掷地有声,有理有据有气势,把严御史驳得哑口无言,也让殿中许多原本心存疑虑的官员,开始重新思考。

朱雄英适时开口,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吴王所言甚是。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法。杨寓之才,与其策论、与其经历、与其近日所为,皆证明其可堪大用。破格任用,非为私恩,实为国事。此事,不必再议。”

他目光扫过殿中众臣:“诸卿当知,如今朝廷重心,一在深化内陆新政,二在稳固新附边疆,三在开拓万里海疆。三者皆需锐意进取、通晓实务之才。今后选拔任用,当以此为标准,重实绩,重见识,重担当,而非拘泥于旧例资历。望诸卿共勉。”

太子一锤定音,吴王强力支持,这件事便算是尘埃落定。尽管私下里可能仍有议论,但至少在明面上,无人再敢轻易拿“资历”说事,攻击杨士奇的任用。

退朝后,朱栋和朱雄英并肩走出奉天殿。朱雄英笑道:“王叔今日在朝上,可是威风凛凛,把那位严御史吓得够呛。”

朱栋撇撇嘴:“这些老夫子,道理讲不过,就喜欢拿规矩压人。不把他们怼回去,以后咱们想用个新人,干点新事,还不得被他们烦死?对了,杨士奇那边,得把今天这事儿跟他说说,让他知道背后有多少眼睛盯着,得更努力,更谨慎才行。”

“王叔放心,我会提点他。”朱雄英点头,随即又想到一事,“不过,经此一事,杨士奇也算正式进入各方视野了。今后他的压力,只怕会更大。”

“压力大,才能长得快。”朱栋望着宫墙外辽阔的天空,意味深长地说,“雏鹰不经历风雨,怎么翱翔天际?这大明未来的天空,需要更多能搏击风浪的雄鹰。杨士奇,或许就是其中第一只被我们亲手推出去试飞的。”

同日傍晚·海军衙门筹备处

杨士奇正对着一份满是各种专业符号和数据的舰船结构图皱眉苦思,试图理解其中含义。张赫在一旁指点:“……这里,王爷的意思是,水线以下铁甲要加厚一成,但可以通过优化船型来弥补增加的重量对航速的影响……你看这个曲线……”

就在这时,朱栋大步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笑意:“行了,先别研究这个了。士奇,告诉你个好消息,也给你提个醒。”

他将今日朝会上发生的事,简单说了一遍,末了道:“……所以,你现在可是出名了。喜欢你的,觉得你是锐意进取的代表。看你不顺眼的,觉得你是幸进之徒,就等着你出错。以后你每走一步,都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。怕不怕?”

杨士奇放下手中的炭笔,站起身,神情无比认真:“殿下,下官今日能在此处,处理这些关乎国运的文书,已是万幸。些许非议,何足挂齿?下官只知,殿下与太子殿下信重下官,将如此重要之事托付,下官唯有竭尽所能,将事情办好,做出实绩,方能不负期许,亦能堵住悠悠众口。压力越大,下官越不敢懈怠。”

“好!要的就是这个心气!”朱栋拍拍他的肩膀,眼中满是欣赏,“记住,实绩是最好的辩词。好好干,我和太子看着你呢。等你把这些文书理出个大模样,我带你去见个人。”

“见谁?”杨士奇好奇。

朱栋神秘一笑:“太上皇。他老人家对海军和南洋的事儿,可比谁都上心。你那篇策论,他可是点名要看过的。要是你能在他面前也对答如流,那才是真过了关。”

杨士奇心头一震,随即涌起更强的斗志:“是!下官定当全力以赴!”

夜色渐深,海军筹备处的灯火依旧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