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来福把大帅府的生意告诉给了黄招财,可说完之后,他又建议黄招财不要去。
黄招财觉得应该去:“来福兄,你是不是担心这个消息是假的?别人我不敢说,但柳绮云应该不会骗我。”
“我不是担心这消息是假的,我是担心你手艺不行。”张来福很真诚的看着黄招财,不像是说玩笑话。黄招财和严鼎九都愣住了。
“来福兄,我做事可能不机灵,但我手艺还过得去吧?”
严鼎九点点头:“招财兄的手艺没得说的。”
张来福也点头:“我知道你的手艺没得说,可乔家知道吗?乔家应该没见识过你的手艺吧?他们为什么要请你做这场法事?”
这番话把黄招财说晕了:“乔家没说一定要找我做场法事吧?他们又不认识我。”
“说的是呀,不认识你,为什么还能找到你头上,他为什么要找不认识的人做法事?”
黄招财看向了严鼎九,他还是有点理解不了张来福的意思。
严鼎九明白了张来福的意思,乔家通过捐客找天师,确实就等于找不认识的人做法事:“会不会是病急乱投医呢?”
张来福觉得这不是着急造成的:“如果真的急了,为什么不直接找个能人过来?乔家应该认识不少能人吧?”
黄招财这回听明白了,以乔家的实力,找个天师行的高手,确实不在话下。
严鼎九考虑到了乔家当前的处境:“乔家或许不比当年了,乔老帅和乔大帅都死了,再想一呼百应,恐怕是没那么容易。”
张来福觉得对乔家来说这都不算事儿:“不需要一呼百应,一呼一应就够了。你要说找两个协统过来,乔家可能真的叫不动,找个天师过来应该没这么难。
乔家想找天师,肯定有的是办法,可他们不该把消息放出去,让这些捐客帮着找人。”
黄招财意识到事情不对:“乔家没有直接去请能人,应该是因为能人干不了这活。”
张来福觉得还有另一种可能:“也可能是这活根本就不需要能人去干。”
严鼎九点点头:“有可能是昧着良心的活,能人不肯干的。”
张来福看向了黄招财:“你从来不肯干昧着良心的活,所以我担心你手艺不行。”
想到这里,黄招财有点后怕:“要是大帅府的活没干好,那就不是坏了名声这么简单了,我在绫罗城肯定待不下去了。”
张来福给了建议:“这两天尽量躲着那些捐客,不和他们接触,也不要得罪了他们。
实在想找生意做,让严兄再想想办法,挣多挣少,别太在意,先把这场风波躲过去。”
“这个好说,找不到大生意,小买卖我还是能想点办法的。”严鼎九晚上还得去茶馆说书,休息片刻,赶紧出门了。
第二天上午,严鼎九还真给黄招财找了份生意:“补花胡同有一户人家,晚上总有些东西在闹,吓得他们整宿不敢睡觉,想找个人过去看看。
这家男的是个绣馆账房,女的是个绣娘,不是有钱人家,估计给不了太多酬金,这门生意你看接不接?”
黄招财有点犹豫:“确定是鬼闹的,不是人闹的?”
严鼎九也不敢把话说定:“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好呀。”
黄招财斟酌再三,去做生意了,严鼎九也去茶馆说书。张来福一个人在家接着研究糖勺子和棋盘,这次闹钟很给面子,上了发条之后,给了两点。
时针刚一停下,一家人全都开口了。
纸灯笼晃晃悠悠喊道:“这个破碗太笨了,我们几个都在车子里歇着,也不知道什么缘故,它这突然就冒烟了!”
媳妇儿这是在抱怨胭脂盒。
油灯抱怨道:“不光笨,它还娇气,在车子里打了十八个滚,滚完了之后又一下不能动,我们姐儿几个都得在底下扛着它。”
难怪水车只能放出来洋伞,其他人都在底下顶着碗呢。
油纸伞也挺生气:“我还想帮你出出主意,到底该把什么东西种到碗里去,结果闹出这么一出,水车子就近,把棋盘和面人送进去了,就种出来这么个东西。”
众人七嘴八舌的埋怨,张来福先把众人劝住:“东西是好东西,只是现在不知道该怎么用,这张棋盘现在能出一个铁甲兵,我还有一颗棋子是个车,这个棋子有感应,但我现在没看见真车在哪。诸位你们谁能和这棋盘说上话,帮我问问这东西还能施展什么手段。”
油灯觉得这事不容易:“这张棋盘比我们几个都聪明,单看平日里的举止,可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。咱们家里还没有和它接近的物件,想跟它说句话就更难了。”
灯笼给出了个主意:“爷们,咱家能跟棋盘说上话的可能只有棋子儿,你问问棋子儿,看它能不能回话张来福还真就问了,两颗棋子,一颗卒,一颗车,全都一语不发。
油纸伞觉得这象棋和棋盘都是男的:“福郎,就算他们都是男的,咱们也有办法,你改天去专门卖棋的铺子,买一副女棋回来,让她在中间做个翻译,就能弄清楚这张棋盘的用法了。”
油纸伞说的这个主意还真管用,张来福决定改天去试试。
他又把糖勺子拿了出来:“这件东西有人说是碗,不算是上乘的碗,你们看着像吗?”
家人都没说话,等着油灯先看。
油灯和糖勺子并不相熟,但油灯曾经是碗,对碗的属性更加熟悉。
灯光闪烁,油灯试着和糖勺子说话,试过几次之后,油灯放弃了:“阿福,这勺子不会说话。”柳绮云说它灵性低,还真没有说错。
张来福问油灯:“以前王挑灯说过存手艺的事情吗?”
油灯很无奈:“阿福,王挑灯不跟我说话的,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。”
用碗存手艺的事情,油灯不知道,糖勺子自己还说不明白,这事还能问谁?
洋伞说话了:“好雨伞不行,破雨伞可以的。”
张来福觉得和洋伞姑娘交流起来很费劲,在大部分情况下,并不是因为洋伞姑娘的口音太重,也不仅仅是词汇和语法的问题。而是在很多情况下,张来福理解不了洋伞姑娘的思路。
“你这个时候突然说起好伞和破伞是什么意思?”
洋伞姑娘还在努力解释:“旧伞不行,新伞可以的。”
“什么可以的?可以做什么?”张来福在努力理解洋伞姑娘的想法。
“可以把手艺储存起来,如果是个碗。”洋伞这句话说的比较清楚,张来福有些明白了。
油纸伞和洋伞比较接近,洋伞说的一些话,她也能听得懂一部分:“阿福,他说的可能是伞匠和修伞匠张来福沉思片刻,问洋伞:“你见过有人把手艺存起来,对吗?”
洋伞回答道:“没有看见,但有人说起过。”
张来福先推测第一句话的意思:“好伞不行,破伞可以,伞匠做出来的是好伞,修伞匠修的是破伞,所以破伞可以存住修伞匠的手艺,是这个意思吗?”
“不是,伞匠也可能做出来破伞。”
张来福理解错了,他愣了片刻,又开始推测第二句话的意思:“旧伞不行,新伞可以,伞匠做出来的是新伞,修伞匠修理的是旧伞,所以伞匠可以把手艺存在新伞里,修伞匠只能把手艺存在旧伞里,是这个意思吧?”
“不是,修伞匠也可以修理新伞。”洋伞姑娘很着急,她感觉张来福就快找到答案了,但总是差了那么一点。
两次都猜错,张来福思路不是那么清楚了。
修伞匠也可以修理新伞?
新伞为什么要拿来修?
新伞的概念就是没用过的伞,没用过的伞为什么要拿来修?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吗?
这种事情好像发生过!
赵隆君修过新伞!
在油纸坡,赵隆君给姜家修过一把新伞。
那把新伞是姜志信做出来的,是个碗,赵隆君把它修好了。
张来福整理了一下思路,这回把逻辑理清了:“伞匠做出来了一把新伞,但这新伞没做好,本身就是破的。
伞匠做新伞,修伞匠修破伞,如果一把伞本身就是破的,这样的伞和伞匠与修伞匠都有关联,对吗?”“对的!”洋伞姑娘很兴奋,张来福终于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了。
张来福低下头,又看向了邵甜杆的糖勺子。
“做药糖要用到这把勺子,滚糖画也能用到这把勺子,所以这把勺子能把做药糖和滚糖画的手艺全都存起来,对吗?”
“不是,是一起放出来。”洋伞姑娘急得直跳。
一起放出来又是什么意思?
“你说的是邵甜杆可以把滚糖画的手艺和卖药糖的手艺一起用出来?”
“是的!”洋伞姑娘非常兴奋,她展开了伞面,在张来福脸上蹭了很久。
“你个洋骚蹄子!”灯笼忍了很久,实在忍不下去,一杆子把洋伞拍回到了桌上。
张来福看看勺子,又看看洋伞,他现在能理解手艺是怎么用出来的:“可关键是手艺怎么存进去的?”“这个要你自己试一试!”洋伞姑娘这句话表达的非常清晰。
“是得试一试。”张来福想着去买一把做坏了的新伞,可这种雨伞应该上哪买呢?
想了一会儿,张来福一拍脑门。
他买做坏了的新伞没用!他不是伞匠和修伞匠,他是纸灯匠和修伞匠,有什么能把修伞匠和纸灯匠联系在一起?
这事儿不是洋伞姑娘能回答的,可洋伞姑娘确实帮了大忙。
张来福盯着洋伞姑娘看了好一会,虽然在表达上有些障碍,但这洋伞姑娘的见识可真不少。“存手艺的事情是谁告诉你的?”
“一个很有权势的人。”
张来福看了看洋伞的工艺,没有华丽的装饰,也没有复杂的技巧,整体工艺看着十分素朴。外边下雨了,雨还很大。
张来福很想知道很有权势的人都打着什么样的雨伞?他们是不是就喜欢这种素朴的雨伞?
绫罗城,锦坊,大帅府。
花园的游廊里站着十八名天师,黄招财的旧相识丛越林也在其中。
乔建勋的弟弟乔建明在雨中站着,管家老谭在身后给乔建明撑伞。
乔建明扫视着十八名天师,用带着悲凉和感伤的语气说道:“今天请诸位来,是想安抚我父亲和我兄长的魂灵。
我们乔家的事情想必诸位已经知道了,父亲和兄长虽然已经过身,可对家里的事情依旧放心不下,这么长时间过去了,他们每天都要回家探望。
我想请诸位帮我劝一劝父亲和兄长,让他们把阳世的牵挂先放一放,留给他们自己一份安息,也留给家人一份安宁。
我说劝,可不是让诸位动用法力把我父亲和兄长赶走,我不是无情无义的不孝之人。
我希望诸位能真正做到好言相劝,把我的心意转达给父兄,把他们割舍不下的心思也转达给我,希望在我有生之年,能帮他们把执念给化解开,乔某在此,谢谢诸位了。”
说完,乔建明朝着众人鞠了一躬。
一群天师被吓坏了,乔建明是什么身份?那是乔大帅的弟弟,那是下一任的南地大帅。
他这一鞠躬,所有天师都赶紧还礼。
乔建明回身吩咐老谭:“把客房打扫干净,安顿诸位天师住下。”
老谭亲自带天师去客房,乔建明还特地叮嘱众人一句:“诸位,我知道这场法事不好做,我还在外地请了不少天师,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。
诸位这几天先在这里好好休息,有招呼不周的地方,还请诸位多多担待。”
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天师,众人还以为得三五人住住一间房。
没想到大帅府客房很多,给每个天师分了一个单间。
回到房间里,丛越林还有些纳闷,乔建明说这场法事难做,可说到底不就是给亡魂带个话,劝两句吗?这有什么难做的?只要是天师这行的手艺人,哪怕是个挂号伙计,传话这事也不算太难。
今天一共来了十八名天师,绫罗城的天师来了一大半,乔建明居然还担心不够,还要从别的地方再请,请这么多天师来做个小活,这到底图什么?
丛越林手艺不算太高,是个当家师傅,但他在江湖上跌爬了很多年,遇到这种事,必须得留个心眼。他认为乔建明可能没说实话,乔老帅和乔大帅的魂魄可能不是善茬,甚至可能已经成煞了。乔建明一次请来这么多天师,估计是之前请的人少了,根本对付不了。
丛越林甚至怀疑,有同行的高手已经死在了大帅府。
高手都死了,他一个当家师傅能熬得过去吗,趁着生意还没开做,先找个理由脱身?
想到这里,丛越林摇了摇头。
这时候说要走,恐怕没那么容易,大帅府可不是来去自由的地方。
就算乔建明宽宏大量,肯放他离开,可这事儿要是传扬出去,他以后在绫罗城也没办法立足了。天师这行都很在意口碑,要是弄到黄招财那个地步,把口碑混没了,以后再想挣口饭吃都难。先等着看着,看其他天师怎么应对,大家都是手艺人,谁还没点心机?真到顶不住的时候再逃命,别人也说不出什么。
乔建明坐在书房里,正看着衣服的样板,十几名裁缝在旁边等着吩咐。
“肩膀做窄了,再做宽一点,裤腿可以再紧一些,这样显得利落。”
他一边说,裁缝一边记,管家老谭走到了旁边:“老爷,荣老四来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乔建明随口应付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