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谭默默站了片刻,小声对乔建明说:“在这可能不合适。”
乔建明皱了皱眉头,让裁缝先照他的吩咐修改。
出了书房,到了客厅,管家让人准备好了茶水点心,才把荣老四请了进来。
“大帅,我给您带来了两名天师,远了不敢说,在咱们南地,这可都是响当当的人物。”
荣老四名叫荣书齐,人长得又高又壮,四方大脸上全是横肉。
这人脖子很短,过了下巴就是胸脯,虽说衣着体面,举止也合礼数,可乔建明怎么看他都觉得不顺眼。换作以往,像他这种身份的人根本进不了大帅府的门,更别说让乔建明用待客之礼招呼他。可今非昔比,乔建明必须对他客气一些,荣老四现在是乔家的重要后盾之一。
荣老四鞠了一躬,头都快碰到地上了。
乔建明坐在椅子上没起身,手心向上轻轻擡了擡:“老荣,不用多礼,快坐,那两位天师在什么地方?“门房里等着呢。”
“这可是能人,哪能这么怠慢?老谭,赶紧安排两位天师去客房休息。”
管家去安排天师住宿,乔建明和荣老四寒暄了两句,正要端茶送客,可荣老四这边还有要紧事要说:“大帅,咱们那批军械差不多完工七成了,最近材料上出了点事情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运铁矿的船经过篾刀林,被吴敬尧给扣下了。”
“吴敬尧扣了你的船?”乔建明把脸一沉,“你没告诉他这船是什么用途吗?吴敬尧号称给乔家守土,居然还敢扣了乔家的铁矿!”
荣老四低着头,叹着气,仿佛有满心的委屈说不出来:“大帅,我是想和吴督军理论,可人家吴督军是什么身份?我又是什么身份?我在人家眼里就是个打铁的,吴督军随便叫两个营管带就把我给打发了。”乔建明听明白了,铁矿的事情不是重点,身份的事情才是重点,荣老四这是想要个身份。
“之前的事情我不都答应你了吗?只要军械如期交付,兵工署署长这份差事就交给你了。”“我信得过大帅,只是眼下铁矿运不进来,工期怕是要耽搁了。”荣老四一字一句都是为乔建明着想。乔建明能听出话外之音,可他现在还不想下达任命文书:“你运铁矿为什么要从篾刀林走?篾刀林的河道又急又险,那就不是航运的好去处,你为什么不沿着雨绢河走?”
“大帅,您可能是忘了,雨绢河有一段河道被袁魁龙给占上了,吴敬尧扣了铁矿,或许还能要回来,要是被袁魁龙给抢走了,别说是铁矿,连船都得搭进去。”
一提起袁魁龙,乔建明的脸颊一阵阵抽搐,这是让他最难受的一个人。
袁魁龙杀了他兄长乔建勋,乔家非但没能报仇,油纸坡还被袁魁龙抢走了。
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,而今他还把雨绢河的河道给占上了。
乔建明现在深深领悟到了什么叫眼中钉,袁魁龙这根钉子从眼珠插进去,都快扎到后脑勺了。等把手下人都集结起来,第一个要收拾就是袁魁龙。
乔建明就想把荣老四打发走:“我去给吴敬尧写封信,让他把铁矿交回来,你回去等消息吧。”荣老四不急着走:“大帅,这船矿石靠着您的面子说过去了,那下一船又该怎么办?”
乔建明心里明镜,荣老四还在这讨价,他真恨不得让管家把这打铁的给轰出去。
可现在他还得依靠荣老四,说话必须得有分寸:“老荣啊,你放心,等我父亲和兄长的阴灵安抚住,就立刻给你起草任命文书,到时候你就是荣署长了。”
“我等大帅的消息。”荣老四起身告辞,出了大帅府,门口有几十名部下等着。
荣老四沉着脸上了马车。
赶车的小心翼翼问:“四爷,咱是回家还是去铺子?”
“回家!”
赶车的一挥鞭子,马车往前走,几十人在车下边跟着。
荣老四挑开车帘子,叫来了一名手下,低声吩咐道:“你去铺子知会一声,告诉他们干活不用着急,什么时候出货,等我消息。”
马车来到了大路上,走在马车前面的几名护卫大声嚷嚷:“闪开!别挡路!”
张来福和一群行人站在了路边,看着马车走过去了。
“这人谁呀?这么大架子?”
旁边一名路人看了看张来福:“这你不认识?外乡来的吧?这是荣四爷,绫罗城翻砂行的堂口。”“翻砂是哪一行?”
“生铁炉呀,铸铁的,你不懂?”
张来福还真不懂这个:“一个行帮的堂主有这么大排场?”
旁边另一名路人道:“什么叫一个行帮?铁匠行下那么多行门,翻砂匠,红炉匠,小炉匠,钉子匠,拔丝匠,马掌匠,嵌丝匠,各个堂口全都得听荣四爷的。”
铁匠行下边分出这么多行门,张来福并不觉得意外,因为木匠行下分的行门更多。
只是这些行门都听翻砂匠的,让张来福不太理解。
“这些堂口不都应该听帮主的吗?”
路人笑了:“你还真是外乡来的,出了绫罗城,这些堂口听帮主的,在绫罗城里边,只要和铁器沾边的,都得听荣四爷的。”
张来福觉得这不像是绫罗城该有的状态:“东卖铁,南卖布,绫罗城以卖布为主,一个铁匠居然这么风光?”
路人摇头道:“你也知道东卖铁南卖布,这要是到了百锻江,打铁的遍地走,这行人就不算稀罕。可绫罗城也得用铁,凡是用铁的地方就绕不开荣四爷。”
行人们有的接着议论,有的相继散去。
张来福看了看远处的大帅府,又看了看远去的荣老四,他现在明白了黄招财为什么没有生意可做。记住了大帅府的位置,张来福又在周围转了转,隔着一条街,他看到了一家商铺,乌木匾额上写着三个正楷大字一一纹枰居。
纹枰这两个字有讲究,这是围棋棋盘的雅称。
铺子门脸不大,却很规整,门旁贴着一副对联。
上联是,一枰纵横,落子可观人心深浅。
下联是,半局进退,收官自见世事输赢。
这是一间棋具铺子。
张来福进了铺子,也不知这里用了什么手段,门外的喧嚣似乎被一刀斩断,耳边立刻安静了下来。靠门左侧有一排立式棋盘架,上下三层全是棋盘,楠木、榆木、老松木各种材质都有,尺寸、做工各不相同。
靠门右侧是棋子柜,玻璃柜里,一格一格摆得极整齐。围棋有云子、石子、陶子、牛角子、玻璃子。象棋有黄杨木、牛骨、老竹、象牙子。
铺子中央有试棋桌,一桌象棋,一桌围棋,棋桌常备棋盘,旁边有两旁书架,上边摆着各类棋谱。试棋桌后边还有一个里间,用一道竹帘隔着,一般人不让进,只有熟客、老棋人,才会被掌柜掀帘请进去。里边放着绝版的棋子儿和棋盘,还有一些残局和名谱的手抄本。
掌柜的四十出头,穿一袭月白长衫,袖子挽在手腕上边,正小心翼翼的擦拭着一面棋盘。
这人面白无须,略显消瘦,平平无奇的长相,可也不知为什么,张来福一眼看过去,就觉得这人特别沉稳。
“先生,买棋?”掌柜的上前招呼了一句。
张来福点点头:“买女棋。”
“您说的女棋,是宫棋、打马棋、双陆棋这类女子喜欢的棋么?”
这些棋,棋具铺子里都有。
张来福要的不是这个:“我想要的是象棋,但得是女的。”
他担心掌柜的听不明白,还想继续解释。
掌柜的问道:“您想要的是不是灵性为女子的象棋?”
“要的就是这个。”张来福很高兴,这掌柜的好见识!
掌柜的斟酌了片刻:“这类棋可不便宜。”
张来福点点头:“只要东西好用,价钱好说。”
“先生,我手里没有现货,也没时间进货,我得先帮着大帅府找天师,您得过几天再来。”等倒是能等,可这掌柜的不藏着掖着,直接把事情说出来,让张来福有点意外:“现在满城是不是都在找天师?”
“是呀!”掌柜的叹口气,“我不想做据客,可现在谁也跑不掉,再过两天,要是还招不够,恐怕就要掐着脖子要人了,天师这行人这么少,我上哪给他找去呢?大帅府这事做的,是真不讲理。”张来福出了棋具铺子,又往大帅府看了一眼。
这事做的确实不讲理,这是逼着城里所有的生意人帮他找天师。
乔建明找这么多天师,到底为了什么?
到了晚上,黄招财得意洋洋回来了。
今天他出手阔绰,买了两只鸡,张来福一看,这是找着活干了。
吃饭的时候,黄招财特地敬了严鼎九一杯酒:“多亏严兄帮我找了这趟生意,今年我这终于开张了。”严鼎九连连摆手:“黄兄言重了,举手之劳而已,这趟生意做的还顺利吧?”
黄招财点点头:“那家人的房子是从个屠户手里买来的,屠户之前在这院子里杀猪宰羊,留下了太多怨气,这股怨气经年累月成了怨灵,所以这家人晚上总觉得有东西在闹。”
张来福觉得这不合理:“这个怨灵为什么不去闹屠户,非得闹后搬进来的人?”
“寻常的怨灵哪敢闹屠户?屠户身上的杀气特别重,没有成煞的厉鬼都不敢近身。”
张来福挺好奇:“招财兄,你用什么办法处置怨灵?”
黄招财摇摇头:“我没处置,这怨灵身上的怨气挺重,一时半会化解不了,我就把他带回来了。”张来福默默地看着黄招财。
严鼎九先看了看院子,又看了看屋子,又看了看桌子底下,忍不住打了个寒噤。
黄招财笑了:“放心吧,我敢把它带回来,肯定不会让它在家里捣乱。”
张来福问道:“这趟活你挣了多少钱?”
“他家也不是富贵人家,我没多要,就两块大洋。”
“就两块?”张来福不乐意了,“两块大洋,你把个怨灵领回家了?”
黄招财也觉得要少了:“开张就行,何必计较那点呢。”
严鼎九在书上看过怨灵的事情:“我听说怨灵是天师的宝贝,一旦收服了,能做成厉器的。”黄招财摇摇头:“这个怨灵没伤过人命,我也不想伤了它,就让它在我身边多待一段时日,等怨气化了,变成个普通阴灵,再放它走就是了。”
张来福问:“怨灵长什么样?我们能看得见吗?”
“这个怨灵还没有化形,我开了天眼能看见它,来福兄也有办法能看见它,严兄估计有点难。”严鼎九可不想看见怨灵,他还得说书去,晚上走夜路,想想都疹得慌。
吃完了晚饭,严鼎九赶紧去茶馆了。
张来福是个好事的,他做了盏灯笼,往地上一戳,非要看看这怨灵长什么样。
看完之后,张来福陷入了深深的思考。
这个怨灵就在地上蹲着,脸颊丰腴,五官端正,从面相整体来判断,应该是头猪。
可它长了两个牛特角。
身子稍微单薄了一些,比一只狗大不了太多,生了一身黄毛。
四只脚长得都不长,脚趾头之间还有脚蹼。
它啪嗒啪嗒走到张来福面前,扑打着翅膀叫了一声:“咩!”
“招财兄,你平时都怎么称呼它?”
这一下把黄招财问住了,貌似怎么称呼它都不太合适。
张来福给出了个主意:“干脆就叫它不讲理吧,它这个长相也确实不讲理。”
怨灵冲着张来福吸了吸鼻子,哼了一声,它对这个名字还挺满意。
灯笼熄灭,不讲理也在张来福的眼前消失了。
张来福对黄招财道:“我今天去锦坊转了一圈,看到荣老四从大帅府里走了出来,他和乔家有什么来往吗?”
“我听说乔建明挺器重他的,有传闻说他快当上署长了。”说到这里,黄招财还有些担忧,“我之前得罪了荣老四,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在绫罗城立足。”
张来福先要确定一件事情:“乔建明现在是什么身份?”
这又把黄招财问住了:“这就不好说了,他想当大帅,可没人理会他,四方大帅不理会,各路督军也不理会,据说就连乔家人都不太愿意让他继承帅位。”
“乔家人都不愿意?”
“我也是听说的,乔家有几个老人还活着,他们都说乔建明不是这块料,扛不起来乔家的江山。”“要是连家里人都这么说,那外边人就更不服他了。”
黄招财点点头:“所以说他这个身份真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张来福想了想:“我觉得他的身份和不讲理差不多。”
黄招财一愣,他低头看向了地上的怨灵。
怨灵哼了两声,觉得张来福说的很有道理。
张来福陷入了沉思,他觉得情况有些不太对。
黄招财把碗筷收拾起来:“来福兄,今天剩菜比较多,明天你就在家吃吧。”
张来福看向了黄招财:“明天你也在家吃,这几天都在家吃,别出去找生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