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砂药罐的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作响，沈瑶光关掉炉火，用棉布垫着手将药罐端下来。深褐色的药汁在罐子里微微晃动，映出她专注的脸。
“苏姐，你尝尝这次的。”她把药汁倒进白瓷碗里，推到苏沐雪面前。
苏沐雪放下手里的分析报告，端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，又用银勺舀起一点，舌尖轻轻沾了一下。
“苦味太重。”她放下勺子，从旁边的药柜里取出一个小瓷瓶，倒出几粒淡黄色的结晶，“加这个，中和一下。”
“这是什么？”沈瑶光好奇地凑近。
“蜂王浆提纯后的晶体，我自己做的。”苏沐雪将晶体撒进药碗，用勺子缓缓搅动，“古籍里没有，但现代药理分析证明，它能有效缓解苦味对神经的刺激，同时增强药效吸收。”
沈瑶光眼睛亮起来：“苏姐，你什么时候研究出来的？”
“上个月。”苏沐雪淡淡地说，把调好的药碗推回给她，“趁热给陆尘送去。他今天早上回来的时候，脚步比平时重了零点三秒，应该是右腿旧伤又发作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沈瑶光惊讶。
“数据。”苏沐雪指了指自己太阳穴的位置，“我记下了他每一次走路的频率和节奏。今天早上，那个节奏变了。”
沈瑶光端起药碗，快步走向院子。
陆尘还躺在藤椅上，草帽盖着脸，但沈瑶光走近时，明显看到他胸口起伏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“别装了，起来喝药。”她把药碗放在旁边的小木几上。
陆尘掀开草帽，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：“你怎么知道我没睡？”
“苏姐说的。”沈瑶光在他身边坐下，把药碗递过去，“她说你右腿旧伤发作了。”
陆尘接过碗的手微微一顿，随即若无其事地仰头喝光。药汁经过苏沐雪的调整，苦味淡了许多，入口后反而有一股淡淡的回甘。
“她连这个都能看出来？”陆尘把空碗递回去。
“苏姐什么看不出来？”沈瑶光接过碗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，自然地擦去他嘴角的药渍，“你最近太放松了，身体反而开始抗议。以前绷着弦的时候，这些旧伤都被你强行压着，现在一放松，全都冒出来了。”
陆尘笑了笑，没有反驳。
他确实能感觉到右腿膝盖处传来的隐隐酸痛，那是三年前在北极圈执行任务时留下的。零下五十度的低温里，他潜伏了整整七十二小时，等目标出现时，右腿已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。那一战他赢了，但膝盖的损伤永远留了下来。
“苏姐还说了什么？”陆尘问。
“她说让你下午去康复中心做一次全面检查。”沈瑶光收起手帕，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，“我已经预约好了，两点钟。你敢不去，我就让叶灵儿黑了你的所有账户。”
陆尘苦笑：“你们现在都学会联合作战了？”
“对付你这种不听话的病人，就得用特殊手段。”沈瑶光站起身，端起空碗，“对了，林婉儿刚才发消息，说晚上她要亲自下厨，让你务必准时回家吃饭。”
“她下厨？”陆尘挑眉，“上次她差点把厨房炸了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沈瑶光回头，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，“她说她特意跟米其林三星主厨学了一个月，今晚要给你一个惊喜。”
陆尘心里涌起一股暖意，但嘴上还是说：“希望不是惊吓。”
“那就看你有没有口福了。”沈瑶光挥挥手，转身走回厨房。
陆尘重新躺回藤椅，但没有再盖草帽。他闭上眼睛，感受着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脸上的温度，耳边是叶灵儿和林婉儿讨论代码的细碎声音，还有秦若曦和慕容倾城偶尔传来的低语。
这种平静，确实珍贵。
但他心里清楚，平静不会永远持续。
下午一点五十分，陆尘准时出现在康复中心。
这里和他上次来时又有了些变化。大厅里多了几盆绿植，空气净化系统升级了，连灯光都调成了更柔和的暖色调。几个穿着病号服的孩子正在护士的陪同下做康复训练，笑声清脆。
“陆先生，这边请。”一个年轻的护士迎上来，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，但眼神里还是藏不住好奇和崇拜。
陆尘跟着她走进电梯，来到顶层的专属诊疗区。
苏沐雪已经等在那里。她换下了白大褂，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，长发挽成严谨的发髻，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。
“脱鞋，躺上去。”她指了指房间中央的诊疗床，语气没有任何波澜。
陆尘照做。
诊疗床的材质很特殊，躺上去的瞬间，他能感觉到有无数微小的传感器贴上了皮肤。天花板降下一个环形的扫描仪，淡蓝色的光幕将他整个人笼罩。
“别动。”苏沐雪走到控制台前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，“这次检查会比上次更详细。我要知道你体内‘源初能量’的稳定程度，以及那些旧伤的具体状况。”
扫描仪发出轻微的嗡鸣声。
陆尘能感觉到有细微的能量流在体内穿梭，像是在绘制一张精密的地图。这种感觉并不难受，反而有些温暖，像是泡在温泉里。
“右膝，第三韧带陈旧性损伤，软骨磨损度百分之十七。”苏沐雪盯着屏幕，声音平静地报出数据，“左肩，子弹贯穿伤愈合后留下的神经粘连。脊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，有轻微错位，应该是高空坠落造成的。”
她每报出一处，陆尘心里就微微一沉。
这些伤他自己都知道，但没想到在仪器下会这么清晰。
“最麻烦的是这里。”苏沐雪放大了一个区域，屏幕上出现了一团暗红色的阴影，“心脏附近，有一道能量残留。应该是你上次强行催动‘源初之力’修复维度屏障时留下的。这道能量很活跃，如果不加以控制，可能会在你情绪剧烈波动时爆发。”
陆尘睁开眼睛：“会怎样？”
“最坏的情况，心脏骤停。”苏沐雪关掉屏幕，走到床边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但好消息是，这道能量可以被引导。我和沈瑶光研究了一个方案，用针灸配合特殊药剂，把这道能量分散到全身的次要经脉里，让它成为你力量的补充，而不是隐患。”
“有风险吗？”陆尘问。
“任何治疗都有风险。”苏沐雪推了推眼镜，“但这个方案的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二以上。而且，就算失败，最坏的结果也只是那道能量爆发的时间推迟几个月。”
陆尘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点头：“做吧。”
“不问问我需要准备什么？”苏沐雪挑眉。
“你既然提出来了，就说明你已经准备好了。”陆尘坐起身，看着她的眼睛，“我相信你。”
苏沐雪的手指微微收紧，平板电脑的边缘被她捏得有些发白。但她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是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箱。
打开箱子，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三十六根长短不一的银针，针体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。
“这是用‘源初晶体’的边角料打造的。”苏沐雪取出一根最长的针，针尖在灯光下闪烁着寒芒，“它能更好地传导你体内的能量。但过程会很痛，比上次给那个小女孩治疗时痛十倍。”
“我习惯了。”陆尘重新躺下。
苏沐雪没有再说话。她消毒双手，戴上无菌手套，然后拿起第一根针。
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，陆尘的身体本能地绷紧。那不是普通的刺痛，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灼烧感，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丝插进了血管里。
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，只是咬紧了牙关。
苏沐雪的手很稳，每一针都精准地刺入特定的穴位。随着银针一根根落下，陆尘能感觉到心脏附近那股暗红色的能量开始躁动，像是被惊扰的野兽。
“忍住。”苏沐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冷静得不像是在进行一场高风险的治疗，“现在我要引导它了。”
她双手同时握住两根银针，轻轻捻动。
陆尘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剧痛如潮水般涌来，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。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，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。汗水从额头渗出，浸湿了身下的床单。
但他依然没有动。
苏沐雪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她的手指在轻微颤抖，但每一针的角度和深度都没有丝毫偏差。她能通过银针感受到陆尘体内那股狂暴的能量，那是一种足以摧毁普通人的力量，此刻正在她的引导下，艰难地改变着流向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诊疗室里只剩下银针捻动的细微声响，和陆尘压抑的呼吸声。
当第三十六根针落下时，苏沐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整个人晃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她扶住床沿，脸色苍白如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