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刺骨的海水包裹着每一寸皮肤,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,耳膜深处传来尖锐的疼痛和持续的嗡鸣。陆尘在翻滚的黑暗水流中失去了上下左右的感知,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。后背遭受的冲击波重击让他的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,喉头涌上腥甜的铁锈味,又被强行咽下。
手中紧握的加密模块,成了意识即将沉入黑暗前唯一的锚点。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,传递着微弱的、属于机械的恒定触感。
不能晕过去……
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火星,顽强地闪烁着。他拼命调动着几乎枯竭的“基因之源”残力,那能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,却依旧在体内艰难地流转,对抗着冰冷、高压和震荡带来的生理性休克。外骨骼装甲早已过载损毁,大部分功能失灵,但残存的密封结构仍在苦苦支撑,为他隔绝着致命的深海水压。
翻滚……减速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几秒,也许更漫长,那狂暴的推力和旋转终于开始减弱。陆尘凭借着一丝本能,在水中艰难地调整着姿态,试图找回平衡。眼前依旧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,那团将海底照得如同白昼的毁灭白光正在迅速黯淡、收缩,取而代之的是翻滚上涌的、夹杂着无数碎片和气泡的巨大浑浊云团,如同一个倒置的、正在缓缓升腾的黑色与灰白交织的蘑菇。
研究所,连同里面的一切——疯狂的导师、未完成的“原型体”、那些被舍弃的研究员、以及绝大部分来不及带走的资料——都化为了那个正在上升的混乱云团的一部分。
陆尘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袭来。他成功了,又或许只是侥幸逃出生天。代价是惨重的,身体濒临崩溃,能量几乎耗尽,唯一的战利品是手中这个可能存储着关键数据、也可能已经部分损毁的加密模块,以及……那个被自己击晕、此刻不知是否还活着的导师。
他必须浮上去。
通讯频道里只有一片嘈杂的电流噪音,深海环境加上爆炸的强电磁干扰,彻底中断了与沈瑶光、叶灵儿以及母船的联系。他只能靠自己。
陆尘开始向上划水。动作僵硬而缓慢,每一次挥臂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。海水冰冷,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和体力。他咬紧牙关,靠着意志力驱动着这副重伤的躯体,朝着上方那片理论上存在的光明与空气挣扎前行。
时间在黑暗与寒冷中变得模糊。肺部的氧气在迅速消耗,外骨骼装甲残存的维生系统早已失效,他开始感受到缺氧带来的眩晕和窒息感。不能停……停下就是永眠于这片黑暗……
就在意识即将再次涣散的边缘,头顶的黑暗似乎……稀释了一些?不再是纯粹的、吞噬一切的墨黑,而是透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、深沉的暗蓝色。
快到了……
这个认知给了他最后一股力气。他奋力蹬腿,朝着那暗蓝的微光做最后的冲刺。
“哗啦——!”
破水而出的声音,在此刻听来如同天籁。冰冷咸涩的空气涌入肺部,带着爆炸后残留的、淡淡的焦糊和臭氧味道。陆尘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出了带着血丝的海水。他仰躺在起伏的海面上,大口喘息着,第一次觉得能自由呼吸是如此珍贵。
天空是黎明前最深的靛蓝色,几颗残星黯淡地挂着。海面并不平静,远处的爆炸余波还在掀起不规则的浪涌。陆尘随着波浪起伏,视线有些模糊地扫视着周围。
海面上漂浮着一些研究所的碎片——扭曲的金属板、断裂的管道、焦黑的不知名材料,还有一些……难以辨认的残骸。更远处,原本浮动研究所所在的位置,此刻只剩下一片翻腾着白沫和油污的海面,以及一些仍在燃烧的零星火焰,在深蓝色的海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结束了。那座海上的钢铁巨兽,已经沉入了数千米下的海底深渊。
陆尘喘息稍定,立刻检查自身状况。左手依旧死死抓着那个黑色加密模块,模块表面冰冷,指示灯已经完全熄灭,不知道是损毁还是进入了休眠状态。右手……几乎抬不起来,肩关节和手臂多处肌肉严重拉伤,虎口崩裂的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。外骨骼装甲破损严重,多处裸露,渗入的海水让内部线路短路,不时冒出细微的电火花,彻底变成了沉重的累赘。
他必须尽快脱掉这身装甲,否则它会把自己拖回海底。
就在陆尘艰难地用还能活动的左手,试图解开胸前已经变形的装甲卡扣时——
“噗噜噜……”
侧前方不远处的海面,突然冒起一连串密集的气泡。紧接着,一个银灰色、流线型的金属物体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,表面还挂着水珠。
是那艘微型潜艇!
舱盖向上滑开,首先探出来的是沈瑶光焦急的脸庞。她身上还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作战服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,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在看到海面上漂浮的陆尘时,瞬间亮了起来。
“陆尘!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急促。
紧接着,舱盖完全打开,爆熊壮硕的身影也钻了出来,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强光手电,光束立刻打在了陆尘身上。
“头儿!坚持住!”爆熊吼道,声音洪亮。
微型潜艇迅速调整位置,靠近陆尘。沈瑶光已经探出大半个身子,伸出手。
陆尘用尽最后的力气,将左手中的加密模块先抛了过去。沈瑶光准确地接住,入手沉甸甸的,她只看了一眼,就紧紧攥住,然后再次伸出手。
“抓住我!”
陆尘抬起左手,握住了沈瑶光冰凉但有力的手。爆熊也从另一边探身,抓住了陆尘另一侧的肩膀。两人合力,将几乎脱力的陆尘从海水中拖了上来,拉进了狭窄的潜艇舱内。
舱内空间逼仄,弥漫着机油、电子设备和海水混合的味道。除了驾驶位上的鹰眼(他回头快速看了一眼陆尘,点了点头,继续专注操控潜艇下潜),就只有沈瑶光和爆熊。
陆尘瘫坐在舱内地板上,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内壁,剧烈地喘息着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。海水从他身上滴落,很快在脚边积了一小滩。
“先帮他脱掉装甲!小心点,可能有短路!”沈瑶光急促地对爆熊说道,自己则迅速检查了一下陆尘的生命体征——脉搏快而弱,体温偏低,多处外伤,但意识还算清醒。
爆熊应了一声,他那双大手此刻却异常灵巧,配合着沈瑶光,快速而小心地卸除陆尘身上那套已经严重变形、滋滋冒着细微电火花的残破外骨骼装甲。卡扣变形,有些地方甚至需要用到工具撬开。
随着沉重的装甲部件被一件件卸下,陆尘感觉身体一轻,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、遍布全身的疼痛和虚弱感。作战服下,身体多处青紫,肋下和后背有几处较深的伤口,虽然不算致命,但失血和海水浸泡让情况不容乐观。
沈瑶光已经打开了随身的医疗包,拿出止血凝胶、绷带和保温毯。她动作熟练地先处理陆尘最严重的几处伤口,涂抹凝胶,加压包扎。她的手指有些颤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高强度战斗和紧张撤离后的生理反应,但她强迫自己稳定下来。
“导师呢?”陆尘忍着消毒凝胶带来的刺痛,哑声问道。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。
沈瑶光手上动作不停,头也没抬:“在后面,和天机阁的另外两个人在一起,昏迷状态,用了束缚装置。我们冲出来的时候,爆熊把他扛出来的。”
陆尘微微松了口气,至少主要目标之一达成了。
“灵儿呢?母船情况怎么样?”他又问。
“灵儿在母船上,安全。爆炸引发了强烈的电磁脉冲和海底乱流,母船为了安全已经后撤到更远距离,通讯暂时中断,正在尝试恢复。我们按预定计划,在第二汇合点浮出,然后看到了爆炸火光和漂浮物,就顺着这个方向搜索过来。”这次回答的是爆熊,他已经帮陆尘卸掉了大部分装甲残骸,正用干毛巾用力擦着陆尘身上冰冷的海水和血迹,“幸好你破窗的位置和爆炸冲击波的方向有偏差,不然真不好找。”
陆尘点了点头,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。但他知道现在还不能完全放松。
“加密模块……”他看向被沈瑶光放在旁边一个防水储物格里的黑色方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