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府砸匾事件后的第七天,一股看不见的洪流开始在大汉疆土上涌动。
它起于市井巷陌,传于贩夫走卒,盛于茶楼酒肆,最终汇成一种低沉却不可阻挡的嗡鸣——那是千万人压抑已久的疑问、恐惧和愤怒,在寻找一个出口。
在江南,润州(今镇江)的漕运码头上,脚夫们卸完一批北来的药材,蹲在江边啃干粮。一个脸上带疤的老脚夫啐了口唾沫:“听说了吗?北边那位王爷发话了,说瘟疫是有人故意散的。”
“谁信?”年轻脚夫不以为然,“官字两张口,还不是互相咬。”
“这回不一样。”老脚夫压低声音,“我家婆娘的表侄在徐州当差,前日捎信来说,北边逃过来的人亲眼见过证据——宫里流出来的丝绸,绣着二皇子的名号,上面沾着人脓!”
周围几个脚夫都停下咀嚼。
江风吹过,带着早春的寒意。
“要真是这样……”一个中年脚夫喉咙发干,“那二皇子岂不是……妖魔?”
“何止妖魔!”老脚夫眼中闪过恨意,“我老家在淮北,前年闹蝗灾,朝廷的赈灾粮被层层克扣,到我们手里只剩麸皮。那时候我就想,坐在金銮殿上的,到底把咱们当人,还是当牲口?”
没人接话。
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言外之意:散播瘟疫,和克扣赈灾粮,本质上有区别吗?不过是一个直接要命,一个慢慢饿死罢了。
在蜀中,成都府的“锦里”茶坊里,几个绸缎商人正在雅间歇脚。窗外春雨绵绵,室内茶香袅袅。
“张兄刚从北边回来,可听到什么风声?”一个胖商人问。
被称作张兄的瘦削商人放下茶盏,左右看了看,这才低声道:“风声?是雷声。我在洛阳歇脚时,亲眼见城门旁贴了告示——不是官府的,是有人夜里偷偷贴的,写的是北疆王刘睿的檄文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瘦商人从怀中掏出一块叠得方正正的绢布,小心翼翼展开。那是他花一两银子从黑市抄来的缩略版,字迹潦草,但关键信息都在。
几个商人凑过头看。
看完,雅间里死寂。
许久,胖商人颤声问:“这……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!那北疆王敢这么写,莫非……”
“证据确凿。”瘦商人收起绢布,“我在洛阳还听到个消息:北疆军在巨鹿原挖出了埋尸的坑,里头白骨累累,都是染了天花死的。埋的地方,正对着水井。”
“丧心病狂……”另一个商人喃喃。
“更丧心病狂的还在后头。”瘦商人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在徐州装货时,听跑海的船工说,东海上最近不太平。倭寇和海盗联了手,专劫北疆的商船。可奇怪的是,有两条朝廷水师淘汰的旧船,混在海盗船队里。”
众人脸色大变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瘦商人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“但诸位想想,北疆王刚揭了二皇子散播瘟疫的事,海上就出了这档子事。若说这两件事没关联……你信吗?”
不信。
但没人敢说出口。
有些事,一旦想透,背脊就发凉。
在岭南,广州港的番坊里,几个常年来往南洋和大汉的海商正围着火塘喝酒。酒是烈性的朗姆酒,话题却比酒更烈。
“北边要乱。”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胡商断言,他的汉话带着古怪的腔调,“我上月从占城回来,经过泉州时,港里停了十几条倭船。那些矮子兵上岸买粮买菜,付的是足色的官银——上面有朝廷铸币局的印记。”
“倭寇哪来的官银?”有人问。
“问得好。”胡商灌了口酒,“我还看到,有个穿汉人锦袍的,在酒馆里和倭寇头目密谈。虽然隔得远听不清,但那锦袍的样式……我在金陵见过,是二皇子府里幕僚常穿的款式。”
众人倒吸凉气。
“二皇子勾结倭寇?!”
“未必是他本人,但总脱不了干系。”胡商冷笑,“我们波斯有句谚语:当你看见一只蟑螂在厨房,那说明暗处至少有一百只。散播瘟疫、勾结海盗……这种一旦曝光就身败名裂的事,他都敢做,暗地里还藏着多少脏事?”
一个汉人海商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诸位,我打算下个月跑一趟北边。”
“去北疆?那边不是闹瘟疫吗?”
“瘟疫有药可治,人心坏了才没得治。”汉人海商缓缓道,“我走南闯北三十年,见过高丽的王、倭国的将军、南洋的土王,也见过咱们的皇帝、王爷、大臣。但像北疆王这样的……没见过。”
他看向火塘里跳跃的火焰:“打仗时亲临前线,瘟疫时亲入病区,颁下的《防疫令》条条在理,檄文里的字字泣血。这样的人,要么是古之圣贤,要么是旷世奸雄——但不管哪一种,都比现在坐在金銮殿里那位强。”
众人默然。
胡商忽然举起酒囊:“敬北边!不管将来谁坐天下,只盼商路不断,咱们还有口饭吃!”
“敬商路!”
酒囊碰撞,烈酒四溅。
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:这世道,怕是要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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变化最先体现在流民潮上。
从三月中旬开始,从山东、河北、乃至河南部分州县,开始出现规模不等的北迁人群。他们扶老携幼,推着独轮车,背着破包袱,像一群执拗的蚂蚁,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北。
沿途关隘的守军起初还阻拦,后来发现根本拦不住。
人太多了。
而且这些人眼神里有一种让守军胆寒的东西——不是暴戾,不是疯狂,而是一种彻底绝望后的平静。当刀架在脖子上时,他们既不反抗也不求饶,只是看着你,仿佛在说:砍吧,死在刀下,总比烂死在瘟疫里强。
守军也是人,也有父母妻儿。
砍了几颗脑袋后,手就软了。
于是流民潮像决堤的水,漫过官道,漫过关卡,漫过那些曾经不可逾越的界线。
他们口中流传着一些简单却致命的话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