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北边有药。”
“北边有法。”
“北边的人,把咱们当人。”
这些话像种子,撒在沿途每一个村镇。有些本地百姓起初还嘲笑这些“北逃的傻子”,但当他们亲眼看到北疆派来的防疫队——那些戴着口罩、挨家挨户发石灰、教人煮水种痘的医官和辅兵时,嘲笑变成了沉默。
沉默之后,是询问。
“你们……真是北疆王派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帮我们?我们又不是北疆的子民。”
“王爷说了,瘟疫不分疆界,救人也不分。”
医官的回答很朴素,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。
于是,有些胆子大的,也开始收拾家当。先是零星几户,后来是半个村,再后来……
地方官慌了。
他们一边上书朝廷告急,一边加紧封锁。但越封锁,流言传得越快;越阻拦,百姓的反抗越烈。
在青州府下辖的某个小县,县令下令封死所有北去的道路,并派差役抓捕“妖言惑众”者。结果当天晚上,县衙就被百姓围了。没有打砸,没有暴动,只是黑压压一片人,沉默地站在衙门外,手里举着火把。
火光映着一张张麻木的脸。
县令躲在衙门里,透过门缝往外看,腿肚子直转筋。师爷颤声问:“老爷,要不要调乡勇……”
“调个屁!”县令脸色惨白,“外面少说有上千人!你信不信,咱们今天敢动刀,明天这衙门就得被烧成白地!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县令瘫坐在太师椅上,许久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让他们走。”
“可是朝廷怪罪下来……”
“朝廷?”县令惨笑,“朝廷要真在乎咱们的死活,会连一粒赈灾的米都不发?会连一个治瘟的医官都不派?到现在,除了‘严防死守’四个字,咱们还收到过什么?”
他站起身,走到案前,提起笔,又放下。
“写公文,就说……流民势大,难以弹压,为免激起民变,暂允其自便。”
师爷懂了。
所谓“自便”,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公文递上去,府台大人会骂,但不会真追究——因为每个地方官心里都有一本账:是保住乌纱帽重要,还是保住脑袋重要?
当官场开始出现这种“默契”时,帝国的根基,就已经松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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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底,第一波完整的民间舆情汇总,通过天罗的秘密渠道,送到了真定。
郭嘉和贾诩连夜整理,将厚厚一摞简报呈到刘睿面前。
“王爷,檄文传播范围远超预期。”郭嘉指着地图,“北至辽东,南至岭南,西至蜀中,皆有回响。民间议论的焦点有三:一,二皇子散播瘟疫是否属实;二,朝廷为何沉默;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北疆是否真是‘救星’。”
贾诩补充道:“沿海已有零星空缺的‘通倭’传闻,虽未成势,但已如野火种籽。江南士林开始分化,有老成持重者认为檄文过于激烈,但更多年轻士子私下传抄,视为‘直刺时弊之雄文’。”
刘睿一页页翻看简报。
他看得很慢,有时在某一段落停留很久,仿佛能透过那些冰冷的文字,看到背后一张张鲜活的脸——茶馆里窃窃私语的茶客,码头边沉默不语的脚夫,番坊里举酒痛饮的海商,还有那些拖家带口、走向北方的流民。
许久,他合上简报。
“百姓不傻。”他轻声说,“他们只是没得选。”
“现在,我们给了他们一个选项。”
郭嘉点头:“但选项需要代价。流民北迁,北疆的粮食、药品、安置压力会急剧增加。而且,朝廷绝不会坐视民心北倾,反扑随时可能到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睿走到窗前,望向南方,“所以陈沧澜那边,必须赢。而且必须赢得漂亮。”
“水师急报应该就在这几日。”贾诩道,“若真如密报所说,俘获了二皇子通倭的实据……”
“那就不只是瘟疫的事了。”刘睿转身,眼中寒光如刃,“那是叛国。”
他走回案前,摊开一张白纸。
“告诉文和,第二篇檄文的草稿可以准备了。但先压着,等龙吟湾的捷报和证据送到,再一起发。”
“另外,”他提笔,在白纸中央画了一条线,“派密使去江南,接触那些对二皇子不满的士绅、豪商、甚至……地方官。”
郭嘉眼睛一亮:“王爷是想……”
“垒墙,要先挖墙角。”刘睿在线的南侧点了几个点,“告诉他们:北疆要的,不是杀尽江南人,是诛杀国贼。愿意一起诛贼的,就是朋友。”
贾诩沉吟:“此策甚妙。但需把握分寸,过早暴露意图,恐打草惊蛇。”
“所以是密使,所以只接触‘对二皇子不满’的人。”刘睿放下笔,“让他们自己选:是继续跟着一个散播瘟疫、勾结倭寇的主子,还是换个能让他们活、也让百姓活的主子。”
窗外,春风渐暖。
但书房里的三个人都知道,这暖风里,藏着即将到来的、更猛烈的风暴。
而他们,正在为那场风暴——
铸造最锋利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