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京的清晨是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到来的。
朱雀大街上,往日的车马喧嚣明显稀疏了许多。沿街的店铺虽然照常开门,但伙计们都心不在焉,眼神时不时瞟向皇城方向。茶楼酒肆里,食客们压低声音交谈,话题却只有一个——那篇据说已经传遍九州的檄文。
皇城,乾元殿。
早朝的时辰早已过了,但殿门紧闭。文武百官候在殿外广场上,按品级排成数列,鸦雀无声。偶尔有胆大的抬眼偷看,只见御阶之上,几个大太监垂手侍立,面无表情。
辰时三刻,殿门终于缓缓开启。
“宣——百官觐见——”
唱喏声拖得老长,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。
百官鱼贯而入。大殿内光线昏暗,龙椅上,皇帝刘淳的身影隐在珠帘之后,看不真切。但那股压抑的气氛,像实质的冰水,浸透了每个人的骨髓。
“有事启奏——”司礼太监的声音响起。
沉默。
死一般的沉默。
平日里争相奏对的朝臣们,此刻都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有些人额头冒出细汗,有些人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。
他们都知道,今天要议的是什么。
也知道,谁先开口,就可能先死。
“怎么?”珠帘后,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,不高,却像钝刀刮过石板,“都哑巴了?”
还是沉默。
皇帝忽然笑了,笑声阴冷:“看来,诸位爱卿都看过北边送来的‘好东西’了。”
一本奏折被猛地摔下御阶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。
“通政司今早收到的,八百份!”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从河北、山东、河南,甚至江南!全是弹劾二皇子刘琮的!说他不仁不义,散播瘟疫,祸国殃民!还有人问朕——这样的皇子,配不配当储君?!”
群臣噤若寒蝉。
“说话!”皇帝厉喝,“平日里争国本、议朝政,一个个不是挺能说的吗?现在怎么不说了?!”
“陛下息怒。”终于,左相王延之颤巍巍出列,“此事实在……实在骇人听闻。然北疆王刘睿,身为藩王,未经朝廷允准,擅自发布檄文,攻击皇子,煽动民变,其罪……”
“其罪如何?”皇帝打断他,“比散播瘟疫、埋尸投毒还重吗?”
王延之语塞。
“朕问你们,”皇帝缓缓站起身,珠帘晃动,“檄文上说的那些——宫廷丝绸、亲卫供词、埋尸坑——是真,还是假?”
没有人敢答。
谁敢说真?那是打皇室的脸。
谁敢说假?万一北疆真有铁证……
“御史台!”皇帝点名。
御史大夫李严硬着头皮出列:“臣……臣以为,当务之急是派钦差赴巨鹿原彻查。若属实,则严惩不法;若系诬陷,则……”
“彻查?”皇帝冷笑,“怎么查?派谁去?去了还能回来吗?北疆现在是你想查就查的地方?”
李严哑口无言。
“兵部!”皇帝又点。
兵部尚书陈泰出列,他是坚定的主战派:“陛下!臣以为,此乃刘睿扰乱朝纲、为南下制造口实之奸计!当立即发兵,剿灭北疆叛逆,以正视听!”
“发兵?”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,“陈尚书,去年剿北疆,发兵二十万,结果呢?巨鹿原十五万大军,现在还剩多少?”
陈泰脸色一白:“此一时彼一时……”
“朕看没什么不同。”皇帝重新坐下,“仗打不赢,檄文辩不过,民心丢尽了。你们告诉朕,这朝廷,这天下,还怎么治?”
这话太重了。
重到连最激进的朝臣都不敢接。
许久,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:“陛下,老臣有一言。”
众人看去,是太傅杨文渊,三朝元老,已经八十有二,平日极少上朝,今日却来了。
皇帝语气稍缓:“太傅请讲。”
杨文渊拄着拐杖,颤巍巍道:“老臣听闻,北疆防疫令中,有条‘牛痘接种法’,可预防天花。若此术为真,乃造福万民之仁政。而二殿下若真行散播瘟疫之事,则失德失仁,难为天下表率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老臣以为,当务之急有三:其一,令二殿下即刻回京,闭门思过,以安民心;其二,派使与北疆交涉,索要防疫之法,惠及天下;其三……整顿朝纲,清肃吏治。”
话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——二皇子必须暂时牺牲,朝廷必须低头,北疆的防疫技术必须拿到手。
这是眼下唯一能挽回一点民心的办法。
朝臣们面面相觑。
这等于承认檄文部分属实,承认朝廷理亏。
可若不这样……
“陛下!”一名二皇子党的官员终于忍不住,跪地泣血,“太傅此言,是将殿下置于死地啊!北疆狼子野心,诬陷殿下,若朝廷退让,则威信扫地,国将不国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皇帝冷声问,“继续打?打得赢吗?还是说,你们能变出证据,证明刘琮是清白的?”
那官员张口结舌。
“传旨。”皇帝不再看他们,声音疲惫而决绝,“二皇子刘琮,驭下不严,致生流言,即刻召回神京,闭门思过。北疆王刘睿,擅发檄文,扰乱视听,削其王爵,责令其……”
他顿了顿,最终改口:“责令其交还防疫之法,戴罪立功。”
旨意一下,满朝哗然。
这处罚,轻得近乎儿戏。
削王爵?北疆会在乎一个虚名?
交还防疫法?那是北疆的命根子,能交?
至于二皇子,只是“闭门思过”……
“陛下圣明!”王延之第一个反应过来,高呼。
“陛下圣明!”附和声渐起。
所有人都听懂了——这是朝廷在找台阶下。
一个体面的、虽然没什么用、但至少能暂时维持局面的台阶。
至于真相?公道?百姓死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