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重要了。
保住朝廷的颜面,保住权力的架子,才是最重要的。
散朝时,百官鱼贯而出,个个面色凝重。
他们知道,今天这道旨意,骗不了任何人。
连他们自己都不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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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乎在同一时间,千里之外的嵩山少林寺。
大雄宝殿内,香烟袅袅。少林方丈玄苦大师手持念珠,闭目静坐。殿下,站着十几个江湖门派的代表——武当、峨眉、崆峒、华山、青城……几乎正道武林有头有脸的门派都来了。
“诸位,”玄苦睁开眼,声音平和,“北疆檄文之事,想必都已知晓。今日请诸位来,是议一议,江湖对此事,该当如何。”
武当掌门清虚道长率先开口:“散播瘟疫,有违天和。若属实,则人神共愤。我武当虽方外之人,亦不能坐视。”
“道长说得轻巧。”崆峒派掌门冷笑,“那是皇子!朝廷的事,江湖插手,不怕引来大军围剿?”
“围剿?”峨眉派静慧师太淡淡道,“朝廷现在还有余力围剿江湖吗?北疆在侧,瘟疫横行,民心尽失。我等只是表明态度,又不是起兵造反。”
华山派掌门沉吟道:“关键在证据。北疆说有铁证,但谁见过?万一是伪造……”
“贫僧见过。”
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。
众人回头,只见一个风尘仆仆的灰衣僧人走进来,正是少林达摩院首座玄悲大师。他月前奉方丈之命,秘密北上游历,昨日刚回。
“师弟,”玄苦道,“说与你见闻。”
玄悲合十行礼,然后转向众人:“贫僧在巨鹿原待了七日。北疆防疫之严谨,远超想象。隔离三区、蒸汽消毒、牛痘接种……皆是贫僧前所未见之法。更关键的是,贫僧亲眼见了那些证据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重:“宫廷丝绸的暗记,埋尸坑的白骨,还有……那些从疫区救出的百姓,身上的疮疤,眼里的恐惧。诸位,那不是能伪造出来的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“此外,”玄悲继续,“贫僧还见到北疆王刘睿,亲入病患区喂药,与染病士兵交谈。其言其行,确有为国为民之心。”
“这么说……”清虚道长缓缓道,“檄文所言,八九为真?”
“贫僧不敢断言十成十,但九成把握是有的。”玄悲合十,“更让贫僧心惊的是,北疆防疫令中,竟将江湖医者、游方郎中也纳入体系,许其行医,授其技术。此等胸怀,朝廷可有?”
这话戳中了要害。
江湖中人,尤其是医者、药师,历来被朝廷视为“不轨”,多有打压。北疆此举,无疑是向整个江湖递出了橄榄枝。
“玄悲师兄的意思是,”静慧师太问,“少林要表态?”
玄苦大师重新闭上眼,手中念珠缓缓转动。
许久,他开口:“少林乃佛门清净地,本不应涉足红尘纷争。然瘟疫荼毒生灵,乃大恶。若有确证是人为,则不可不言。”
他睁开眼,目光清澈:“传少林法旨:凡我佛门弟子,当以救人济世为念。天花防疫之法,当广为传播。至于朝堂是非……佛曰,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。望天下掌权者,慎之,戒之。”
法旨很含蓄,没有点名,没有指控。
但所有人都听懂了——少林认可了北疆的防疫,也间接认可了檄文对瘟疫人为散播的指控。
至于“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”是说给谁听的……
心照不宣。
“武当附议。”清虚道长起身。
“峨眉附议。”
“青城附议。”
一个接一个,正道武林的主要门派,都表了态。
不是公然支持北疆,而是站在“救人济世”、“反对瘟疫暴行”的道德高地上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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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江南,传到二皇子刘琮耳中时,他正在行宫里砸东西。
瓷器、玉器、书画……满地狼藉。
“一群秃驴!牛鼻子!也敢对本王指手画脚!”他面目狰狞,眼中满是血丝,“还有朝廷那帮废物!闭门思过?本王思什么过?!本王做错了什么?!”
幕僚们跪在一旁,瑟瑟发抖。
“殿下息怒,”首席幕僚硬着头皮劝道,“眼下当务之急,是挽回局面。北疆檄文已传开,江湖表态,朝廷退让,若再不反击……”
“怎么反击?!”刘琮吼道,“仗打输了,证据被人抓了,连倭寇那边都……”
他忽然闭嘴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倭寇。
那是他最后的底牌,也是最致命的把柄。
如果连这个都被北疆抓住……
“不行,”他喃喃自语,“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他猛地转身,盯着幕僚:“传令给海上的人,加大力度!本王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,必须给北疆沿海制造麻烦!烧船!毁港!杀商贾!我要让刘睿首尾不能相顾!”
“殿下,这太冒险了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!”刘琮眼中涌起疯狂的火焰,“要么他死,要么我亡。去!”
幕僚连滚爬爬地退下。
刘琮独自站在满地碎片中,胸口剧烈起伏。
窗外,江南的春光明媚。
但他只觉得冷。
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、再也暖不回来的冷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。
退一步是身败名裂,进一步……
也许是万劫不复。
但无论如何,他都要拉所有人——
一起陪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