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小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夜风吹过,带着坊市特有的喧嚣和远处未散尽的烟尘气。月光冷冷地洒在满院狼藉上,那些被符箓炸出的坑、被剑气犁出的沟、被火烧焦的地面,还有墙根那摊已经暗红的血渍,都在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袭杀。
“汪呜……”黑爷用爪子扒拉着一块碎石,声音有些发闷。鸡哥站在王小仙肩头,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院墙外,那根连接着王小仙与远处监视者的淡淡因果线,在它眼中微微颤动。
王小仙终于动了。
他没急着打扫,而是先走到院门口,从储物袋里掏出几面阵旗,在门口、墙角、屋檐下几个不起眼的位置布下。阵旗材质普通,是他白天在坊市随手买的“示警符阵”,威力不大,胜在便宜,能感应到筑基期以上的修士靠近并发出刺耳鸣响。
然后,他又在院中几个关键位置,特别是自己房间窗户和门后,布下几道触发式的“陷地符”和“冰霜符”——同样是便宜货,主打一个出其不意。
做完这些,他才开始动手收拾院子。
先从储物袋里拿出扫帚,把碎石、木屑扫到一边。然后施展“净尘术”,清理掉浮尘和血迹。接着又从储物袋里翻出几块平整的石板,大致填平了那几个坑。院墙上被剑气劈出的裂痕暂时没法处理,只能先那样晾着。
整个过程中,他动作不快,却很稳。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,只是偶尔会因为扯动肋下伤口,眉头微微皱一下。
他知道,那些眼睛还在看着。
那些来自“幽冥殿”或者“天机阁”,甚至可能还有别的什么势力的眼睛。他们就像黑暗里的狼,耐心地等着他露出破绽,等着他放松警惕,等着他因为恐惧或愤怒而做出不理智的决定。
但他王小仙,最不缺的就是耐心,以及……在绝境中找乐子的本事。
“黑爷,”他一边用脚把最后一块碎石踢到墙角,一边传音,“盯紧点。看看那些‘眼睛’会不会因为小爷我这么淡定地打扫卫生,急得跳脚。”
“汪呜……暂时没动静,都很沉得住气。”黑爷趴在地上,耳朵竖得笔直。
“咯哒!那条最粗的因果线还在,是茶楼上那个戴面具的!他换了个地方,在咱们斜对面那栋‘醉仙楼’三层,靠窗的位置。”鸡哥汇报。
王小仙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开始整理被气浪冲散的桌椅——虽然大部分已经碎了,但好歹能挑出几把还能坐的。
就在他搬动一张缺了条腿的凳子时,怀里的“幽冥信标”——那块灰扑扑的石头,突然毫无征兆地,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,就像是熟睡中的人翻了个身。
但王小仙的汗毛,瞬间炸了起来!
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,脸上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,依旧那副专心收拾院子的模样。但全身肌肉已经绷紧,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,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怀中。
石头又震动了一下。
这一次,更清晰一些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冰冷的脉动,仿佛某种沉睡的心脏,开始了缓慢的复苏。与之同时,王小仙感觉胸口贴着石头的位置,传来一阵细微的、如同针扎般的刺痛,并不强烈,却直透心底,带着一种阴冷的、不祥的意味。
而他怀里的六块因果碑碎片,也在此刻同时发出温润的灰白光芒,那光芒如同水波,轻轻荡漾,将石头传来的阴冷刺痛感迅速中和、驱散。
石头——震动了。
碎片——发光了。
两者之间,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无声的对抗与交流。
王小仙的心沉了下去。白煞说过,这“幽冥信标”已经被触发过一次,不要试图再催动,也不要毁掉。可他现在什么都没做,这玩意儿怎么就自己“动”了?
是因为今晚的战斗,激发了它?还是因为那三个黑衣人的死,或者他们身上带着的某种东西,刺激了它?又或者……是因为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,其中某一道目光,或者某种秘法,引动了它?
无数猜测在脑海中闪过,王小仙脸上却依旧平静,甚至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,手里慢悠悠地继续收拾着。他分出一缕心神,小心翼翼地、极其缓慢地接近怀里的石头,试图用因果道种的感应去探查。
很模糊。
只能感觉到石头内部,那个原本沉寂的、晦涩的“点”,此刻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荡漾开一圈圈极微弱、极隐晦的波纹。波纹中似乎蕴含着某种信息,但太过破碎、混乱,根本无法解读。
而波纹扩散的方向……似乎隐隐指向西边。
“西市旧货区……听雨轩地下室……”
“老鬼”的话,再次在王小仙脑海中响起。
是那里吗?是这石头感应到了什么,在“呼唤”同源的东西?还是说,是那个地方,有什么东西,在“呼唤”这块石头?
王小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西边的夜空。坊市的灯火在那边稀疏了许多,更远处,是坊市边缘模糊的轮廓和更深的黑暗。
“有趣。”他低声自语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先是“老鬼”暗示,现在是石头自己“指路”……这“听雨轩”地下室,看来是非去不可了。但绝不是现在。现在去,跟自投罗网、送货上门没什么区别。
他必须等。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等一个混乱的局面,或者……等一个能帮他分担风险、转移视线的人。
就在这时,他腰间的银色稽查员令牌,再次传来熟悉的震动。
神识沉入,是叶轻语的传讯。依旧简洁,但这次,内容有些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