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窟内的空气,在叶轻语那句话落下后,仿佛彻底凝固了。
王小仙背靠冰冷粗糙的石壁,掌心因为紧握稽查令牌而沁出细密的冷汗。他大脑飞速运转,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混杂着惊讶、虚弱和恰到好处“谄媚”的笑容。
“叶……叶掌柜?”他声音嘶哑,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恰到好处的“意外”,“您……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?哎哟,可算是见到亲人了!您是不知道,晚辈刚才差点就……”
“差点就死在那儿,还欠了一屁股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债,对吗?”叶轻语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洞口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,打断了他的表演。
话音刚落,一道修长曼妙的身影,便踏着洞口散落的碎石,袅袅走了进来。
依旧是那身剪裁得体的暗金色长裙,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,裙摆上暗纹随着她的步伐流淌,仿佛有细碎星光闪烁。长发松松挽起,露出天鹅般优美的脖颈和一小截精致的锁骨。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、令人捉摸不透的慵懒笑意,只是那双狭长妩媚的凤眸,此刻正微微眯着,目光精准地落在王小仙的眉心——那道淡灰色的债纹之上。
她的目光并不锐利,却仿佛带着某种实质性的穿透力,让王小仙觉得眉心那处皮肤微微发烫,似乎里里外外都被看了个通透。
“嘶——”王小仙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,不是装的,是真的有点慌。这女人,果然是为了债纹来的!她能看到?她能感应到?她到底什么来头?
“汪呜!”黑爷低吼一声,挡在王小仙身前,幽蓝眼珠警惕地盯着叶轻语,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咽。鸡哥也扑棱着飞到王小仙头顶,金红眼珠死死锁定对方。
叶轻语对一狗一鸡的敌意视若无睹,她款步走近,在距离王小仙一丈远处停下,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这个靠着石壁、脸色苍白如纸的年轻人。她的目光扫过王小仙破烂的衣衫,苍白的脸色,最后又落回那道债纹上,红唇微启:
“啧啧,丁亥七九五二七,王小仙。坊市新晋丁等稽查员,入职不到半月,先是在丙字矿坑搞出‘影傀’异动,引动巡查司执事亲自过问;又在坊市捡漏‘幽冥信标’,被白煞那老鬼盯上;接了个丙级探查任务,一头扎进迷失回廊,结果不仅招惹了墨渊、林昊天,连天机子那老狐狸的投影都引了出来……”
她每说一句,王小仙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这女人,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!连天机子投影的事都知道?她在监视我?还是说……“万界坊”对每个稽查员的动向,都掌握到这种程度?
叶轻语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轻轻一笑,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:“更精彩的是,在那种三方围杀、绝境必死的局面下,你居然还能搞出点新花样——强行引动因果,预支未来,换得一线生机。虽然鲁莽、愚蠢、不计后果得像是个输红了眼的赌徒……”
她顿了顿,凤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,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至极的玩具。
“……但能把‘因果’这种东西,玩出‘借贷’的花样,王小仙,你是第一个。这份胆大包天和……清奇思路,倒是让我刮目相看。”
王小仙心里咯噔一下。果然!她不仅看到了债纹,甚至连“因果贷”的本质都看穿了!这女人对因果之道的理解,到底到了什么层次?
“叶掌柜明鉴!”王小仙立刻换上苦瓜脸,声音都带上了哭腔,“晚辈也是被逼无奈啊!墨渊那孙子带着金丹后期的高手要杀我,林昊天那伪君子也要清理门户,还有个天机子在旁边煽风点火等着捡便宜……我要不拼那一把,现在尸体都凉透了!晚辈这纯属是……是绝境求生,不得已而为之啊!”
他一边卖惨,一边偷偷观察叶轻语的反应。这女人突然找上门,肯定不是为了夸他思路清奇。是来“收账”的?可她凭什么收?还是说……另有所图?
叶轻语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微微歪着头,饶有兴致地看着王小仙表演,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在陷阱边缘拼命扑腾、还想装可怜蒙混过关的狐狸。
直到王小仙自己都觉得演得有点干,讪讪地停下,她才轻轻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。
“绝境求生,不错。但你这求生之法,却是饮鸩止渴。”她声音里那份慵懒淡去,多了几分认真,“你可知,你眉心这道‘债纹’,意味着什么?”
王小仙摇头,他是真不知道,只知道欠了债,很沉重,不能乱碰。
“这意味着,你与‘因果大道’本身,签订了一份极其简陋、漏洞百出、且对你极为不利的契约。”叶轻语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,隔空点了点王小仙的眉心,“你以未来某种不确定的‘可能’——我猜是‘遗迹灵机’或者类似的东西——为抵押,预支了此刻的‘生机’与‘力量’。契约已成,债务已生。”
“但这债务,没有明确的偿还期限,没有清晰的偿还方式,甚至没有准确的‘利息’计算标准。它就像一个无底洞,会本能地吸附你的气运、灵力、乃至你的部分‘未来可能性’来填补。你每动用一次灵力,每做一次选择,甚至每一次呼吸,都可能在不自觉中,支付着你自己都不知道的‘利息’。”
王小仙听得后背发凉。他之前只是感觉沉重、束缚,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!吸附气运和灵力?怪不得刚才运功恢复那么慢,感觉灵力流经眉心就被吸走一部分!
“那……那会怎样?”他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怎样?”叶轻语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轻则,修为停滞,霉运连连,奇遇变灾劫,机缘成陷阱。重则,气运耗尽,灵力枯竭,未来断绝,甚至可能被‘契约’反噬,直接抹杀——因为你还不上‘本金’,契约自动执行最严厉的惩罚条款,也就是……收回你这条因‘预支’而得以存续的性命。”
石窟里一片死寂。黑爷和鸡哥都听傻了,紧张地看着王小仙眉心的债纹,又看看叶轻语。
王小仙脸色更白了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发紧。
“不过……”叶轻语话锋一转,凤眸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彩,像极了看到绝佳投资机会的商人,“也正是因为这份契约足够‘简陋’和‘原始’,才有了可操作的空间。”
她上前一步,离王小仙更近了些,身上那股淡雅清冷的幽香飘入王小仙鼻端,却让他丝毫生不起旖旎念头,只觉得压力倍增。
“王小仙,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?”叶轻语直视着他的眼睛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诱惑力,“我,叶轻语,‘万界坊’丙等掌柜,略通商道,对因果流转、契约损益亦有些粗浅研究。我可以帮你。”
“帮你梳理这笔糊涂账,理清债务本息,优化契约条款,寻找最划算的‘偿债’途径,甚至……在必要时,帮你将部分债务‘转移’或‘对冲’,降低反噬风险。”
王小仙心脏猛地一跳。帮他管理债务?转移对冲?这……这听起来像是专门处理坏账的“讨债公司”?
“条件呢?”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,叶轻语这种精明的女人更不会做亏本买卖,“叶掌柜需要晚辈做什么?或者说,您想要什么?”
叶轻语笑了,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,宛如冰河解冻,春花绽放,美得惊心动魄,却又带着商人特有的算计。
“很简单。第一,我替你管理债务,并非无偿。每次我出手帮你梳理、优化、转移债务,你需支付相应的‘管理费’。费用标准,视债务复杂程度和我的付出而定,可以是贡献点,也可以是某些特定资源,或者……你未来某些‘收益’的分成。”
“第二,我对你这‘因果借贷’的能力,很感兴趣。在你运用此能力,尤其是进行一些……有‘商业前景’的操作时,我需要知情,并在必要时提供‘风险顾问’服务。当然,这部分咨询也要收费。”
“第三,”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石窟外灰蒙蒙的诡雾,声音低了几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“我需要借你特特殊的‘因果债务’网络,以及你身上某些能干扰天机、混淆命运的东西,来帮我……规避一些不必要的‘关注’和‘算计’。”
王小仙瞳孔微缩。第三条!她果然另有所图!规避“关注”和“算计”?她在防备谁?天机子?还是别的什么存在?
“叶掌柜……”王小仙斟酌着词语,“晚辈这债务,自己都搞不明白,风险极大,您就不怕被我牵连?而且,您说的第三条……晚辈实力低微,恐怕……”
“风险与收益并存,这是最基本的商业准则。”叶轻语打断他,语气重新变得慵懒而自信,“你的债务风险是大,但正因为大,可操作的空间也大。至于牵连……我自有手段规避。而你,”她再次看向王小仙,目光深邃,“你身上有能吸引‘幽冥信标’的东西,有能让天机子那老狐狸亲自下场布局的‘价值’,还有这份胆大包天到敢跟因果‘借钱’的疯劲儿……我觉得,值得投资。”
“更何况,”她轻轻一笑,带着几分自嘲,“在这‘万界坊’,想彻底避开某些存在的目光,安安分分做生意,本就是痴人说梦。与其被动等待,不如主动寻个……有趣的变数。”
王小仙沉默了。他快速消化着叶轻语的话。这女人提出的合作,看似是趁火打劫——他欠了债,她来收管理费,还要插手他未来的“因果贷”操作。但换个角度想,他现在对这“因果贷”和“债务”两眼一抹黑,急需一个懂行的来指点迷津,避免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叶轻语显然很懂,而且背景深厚,实力成谜,或许真能帮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