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长安靖安坊的街巷还浸在微凉的晨雾里,萧长风便已起身。老仆端来温热的米粥与几碟清爽小菜,他匆匆用过,便换上御史大夫的绯色官袍,腰系玉带,头戴进贤冠,一身规制齐整,透着凛然的刚正之气。秦风早已带着亲兵候在府门外,见他出来,忙躬身行礼:“大人,车马已备妥,御史台的同僚们应已在衙署等候。”
萧长风颔首,翻身上马,马鞭轻扬,马蹄踏破晨雾,朝着御史台的方向行去。御史台位于皇城东南隅,与刑部、大理寺隔街相望,三座衙署连成一片,皆是朝廷执掌法纪、断案审狱之地,故而这一带的街巷平日里都透着几分肃穆,少了些市井的喧嚣。行至御史台衙署门前,朱红大门敞开着,两侧立着手持长戟的衙役,见萧长风到来,齐齐躬身高呼:“参见御史大夫!”
声音洪亮,震散了门前最后一缕晨雾。萧长风勒马下马,将马缰交予亲兵,抬眼望向御史台的匾额,黑底金字,笔锋遒劲,“御史台”三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,仿佛带着千钧重量。这方匾额,承载的是整肃朝纲、监察百官的重任,亦是他昨日在太极殿上,向圣上立下的誓言。
步入衙署,迎面便是一方青石铺就的庭院,院中植着几株古柏,虬枝苍劲,叶色深绿,风吹过,枝叶轻摇,发出沙沙声响。庭院两侧的廊下,站着数十名御史台的官吏,皆是身着青黑色官袍,按品阶依次排列,见萧长风走来,纷纷躬身行礼。萧长风目光扫过众人,神色平静,沉声道:“诸位同僚免礼,今日是本官就任御史大夫的第一日,往后便与诸位同舟共济,守御史台的规矩,尽监察官的本分,整肃朝纲,弹劾奸佞,不负陛下所托,不负天下百姓。”
众人齐声应道:“谨遵大人令!”
声音虽齐,却有几人眼底闪过几分迟疑,萧长风看在眼里,并未点破。他深知,御史台内并非铁板一块,多年来朝堂派系林立,御史台之中自然也有各方势力的眼线,此番他骤然就任,定然有人心中不服,亦有人暗中观望。
萧长风由主簿引着,走入御史台正堂。正堂之上,设御史大夫公案,案上摆着笔墨纸砚、惊堂木,还有一叠厚厚的卷宗,皆是近来各地上报的吏治问题,以及朝中官员的弹劾奏章。主簿躬身道:“大人,这些皆是近三个月来,御史台收到的奏章与卷宗,因前大夫调任,诸事暂由下官打理,尚未及细细核查。”
萧长风点了点头,抬手示意主簿退下,独自坐在公案后,翻开卷宗细细翻看。卷宗之中,所载之事五花八门,有地方县令贪墨赈灾银两的,有州府官员结党营私的,亦有朝中大臣利用职权为亲属谋利的,只是大多奏章皆语焉不详,无凭无据,唯有寥寥数份,附有几分粗浅的证据,却也不足以定案。
翻至最后一卷,萧长风的目光骤然凝住。这份卷宗,是关于江南漕运的弹劾奏章,上书之人是一名江南道的巡按御史,言道江南漕运总督张怀安,借着漕运调粮之机,贪墨官粮,收受贿赂,且与江南盐商勾结,垄断盐道,中饱私囊,致使江南一带粮价、盐价居高不下,百姓怨声载道。只是这份奏章之上,仅有巡按御史的口述,无任何实证,甚至连那名巡按御史,也在奏章递出后不久,便以“身染重疾”为由,被革职返乡,下落不明。
江南漕运,正是昨日苏慕言在醉仙楼中提及之事,圣上察觉有异,却因无实据,难以处置。萧长风指尖拂过卷宗上的字迹,眼底闪过几分冷冽,张怀安此人,他早有耳闻,乃是当朝宰相李林甫的门生,背靠宰相府,在江南一带一手遮天,势力庞大,想来那名巡按御史,定是因触及其利益,才被暗中打压。
“秦风。”萧长风沉声唤道。
秦风应声走入正堂:“大人,属下在。”
“你速去查探那名江南道巡按御史的下落,他名唤陈默,祖籍江南苏州,切记,行事隐秘,不可打草惊蛇。”萧长风吩咐道。
“属下遵命!”秦风躬身退下。
萧长风又将卷宗细细翻阅一遍,将其中疑点一一记下,随后起身,前往御史台的各房巡查。御史台下设台院、殿院、察院三院,台院掌纠察百官、弹劾不法;殿院长纠察朝会礼仪;察院掌分察各地州县,巡按四方。萧长风依次走入三院,查看各房官吏的办事情况,见有几人办事拖沓,卷宗堆积如山,亦有几人神色慌张,似有隐瞒,他并未当场发作,只是将各人表现一一记在心中。
行至察院,见一名年轻御史正伏在案前,细细核查一份地方官员的贪墨卷宗,字迹工整,证据罗列清晰,与其他官吏的敷衍形成鲜明对比。萧长风缓步走上前,那名年轻御史察觉有人靠近,忙起身行礼:“属下察院御史沈清,参见御史大夫。”
萧长风抬眼望去,见这沈清不过二十余岁,面容清秀,目光澄澈,眼中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,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感,问道:“这份卷宗,是你在核查?”
“回大人,是。此乃荆湖南道上报的县令贪墨学田银两一案,属下已核查多日,寻得几分证据,只是那县令背靠当地郡守,百般阻挠,取证颇为艰难。”沈清躬身回道,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。
萧长风拿起卷宗翻看,见其中证据虽不充分,却条理清晰,可见沈清确是用心核查,并非敷衍了事。他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此事你继续核查,若有难处,可直接向本官禀报,御史台查案,凭的是法理,讲的是证据,纵使对方背靠权贵,亦无需畏惧,本官为你撑腰。”
沈清闻言,眼中闪过几分惊喜,连忙躬身道:“谢大人!属下定当竭尽全力,查清此案,还当地百姓一个公道!”
萧长风颔首,又与沈清聊了几句,得知他是去年的新科进士,因刚正不阿,不愿攀附权贵,故而被分配至御史台察院,虽资历尚浅,却一心为民,办案极为认真。萧长风心中暗忖,御史台之中,正需要这样的年轻官吏,心存正义,不畏强权,方能整肃吏治,重振御史台的威名。
巡查完毕,已是午时,萧长风回到正堂,刚用过午膳,便见秦风匆匆归来,神色凝重。“大人,那名巡按御史陈默,属下已查到下落,只是……”秦风欲言又止。
“只是什么?”萧长风抬眼问道。
“只是陈默并未返乡,而是在奏章递出后,便被人暗中掳走,现被囚禁在长安城西的一处废弃宅院之中,由张怀安的亲信看守,属下已派人暗中监视,未敢轻举妄动。”秦风躬身回道。
萧长风眼底闪过几分寒芒,张怀安竟敢在长安城中,公然囚禁朝廷命官,可见其气焰之嚣张,背后的势力之庞大。“可知那处宅院的具体位置?看守之人有多少?”
“回大人,宅院位于城西乱葬岗附近,名为西郊别院,早已荒废多年,看守之人约有二十余人,皆是身手不凡的江湖中人,并非朝廷兵卒。”秦风道。
萧长风沉吟片刻,沉声道:“此事不可声张,若贸然派兵前往,恐打草惊蛇,甚至危及陈默的性命。你速去挑选十名身手矫健的亲兵,皆着便装,随本官入夜后前往西郊别院,营救陈默,切记,务必隐秘行事,不可留下任何痕迹。”
“属下遵命!”秦风应声退下,去安排人手。
午后,萧长风依旧在正堂核查卷宗,期间有几名御史台的老官吏前来拜见,皆是言辞谦卑,却话里话外试探他的态度,甚至有人隐晦提及,愿为他“效犬马之劳”,实则是想攀附,萧长风皆淡然应对,不卑不亢,既未接受,亦未直接拒绝,让几人摸不清他的心思。
待到暮色四合,长安城内华灯初上,街巷之上行人渐少,萧长风便换上一身黑色便装,腰间佩刀,与秦风及十名亲兵汇合,皆着便装,骑上快马,悄然从御史台后门离去,朝着城西乱葬岗的方向行去。
城西乱葬岗一带,素来是长安城中最为偏僻荒凉之地,杂草丛生,荒冢累累,入夜后更是阴风阵阵,鬼火点点,少有人至。那处西郊别院,便藏在乱葬岗深处,四周皆是一人多高的荒草,若不仔细寻找,根本难以发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