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秋意悄染玄武湖畔的柳岸,金风送爽,吹落了枝头的黄叶,也吹来了长安催归的圣旨。萧长风手持明黄圣旨立在金陵府衙的大堂之上,堂下沈清、楚凛一众将士躬身而立,殿外的桂香漫入堂中,混着淡淡的墨香,竟生出几分离别的怅然。自乙巳年春赴江南平叛,至丙午年秋海防初定、民生安澜,七百余个日夜,从镇江声东击西到金陵玄武湖畔平乱,从整肃吏治减免赋税到虎门海战肃清倭寇,江南的山山水水,皆印着他与麾下将士的足迹,而如今,归期终至。
“圣上旨意已明,本侯三日后便率羽林卫主力班师回朝,江南诸事,便托付二位了。”萧长风将圣旨轻放在案几,目光落在沈清与楚凛身上,语气沉凝,“沈清,你主理江南吏治、漕运与民生,切记守好休养生息之策,减免赋税之令不可废,各州府贪腐需严查到底,百姓的诉求要亲耳听、亲手办,江南刚定,吏治清明方是根基。楚凛,你为东南水师总兵,总领沿海海防,泉州、广州、宁波三处卫所需严加操练,战船军械要时时修缮,倭寇虽暂退,却不可掉以轻心,沿海联防不可松,若有海疆异动,即刻飞报长安与本侯。”
沈清与楚凛齐齐躬身,声如洪钟:“属下定不负侯爷所托,不负圣上厚望,守好江南万里河山,护好一方黎民百姓!”
“好。”萧长风颔首,抬手扶起二人,“江南各州府的能吏良将,皆是你我一同选拔而来,同心同德,必能成事。本侯已将江南半年来的吏治、民生、海防诸事整理成册,连同各州府官员的政绩考评,一并带回长安呈给圣上,二位的功劳,本侯定会据实上奏。”
堂下一众偏将校尉也纷纷请命,愿留守江南辅佐沈、楚二人,萧长风一一颔首应允,又叮嘱众人各司其职,和睦相处,切不可因功自傲,失了军纪官体。议事毕,萧长风屏退众人,独留青锋在侧,案上摊着江南民生册籍,册中字字句句,皆是他数月来走遍苏浙皖各州府,亲手记录的百姓生计——栖霞乡的麦苗收成、松江府的棉田垦种、宁波卫所的海防操练、虎门海战的阵亡将士名册,一笔一划,皆是心血。
“青锋,传令下去,班师之前,随本侯再去三处地方。”萧长风指尖划过册籍上的字迹,“先去虎门海岸,祭拜阵亡的海防将士;再去栖霞乡,看看百姓的秋收;最后去金陵城的流民安置营,确认无一人流离失所。归程可以缓,民心不可负。”
“属下遵令。”青锋躬身领命,转身去安排行程。
次日清晨,萧长风一身素服,带着青锋与数十名亲卫,乘船沿长江南下,直奔虎门海岸。三日水路,行至虎门时,恰逢沿海百姓自发为阵亡将士立碑祭祀,海岸边的青石碑上,刻着数百名阵亡将士的姓名,碑前摆满了百姓献上的香烛与酒食,白发老妪捧着粗茶,年轻后生燃着纸钱,眼中皆是悲戚。萧长风走到碑前,躬身三拜,亲手添上一炷香,烛火摇曳中,虎门海战的厮杀声仿佛犹在耳畔,那些手持长枪、浴血奋战的将士身影,清晰如昨。
“诸位兄弟,倭寇已平,海疆已安,江南百姓安居乐业,你们用性命守下的河山,如今一派太平,本侯定将你们的功绩带回长安,圣上定会厚待你们的家人,让你们的英名,永留青史!”萧长风的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哽咽,亲卫与随行的卫所将士齐齐躬身,海岸边一片肃静,唯有海风拂过碑石,发出轻响,似是将士们的回应。
祭拜毕,萧长风又前往虎门卫所,查看将士操练,叮嘱守将善待阵亡将士家属,每月按时发放抚恤,不可有半分克扣。随后便启程折返,直奔金陵城郊的栖霞乡。此时的栖霞乡,正是秋收时节,田埂间金黄一片,稻浪翻涌,老农们牵着黄牛,挥舞着镰刀,孩童们在田边捡拾稻穗,妇人们则挑着茶水饭食送到田间,欢声笑语漫过阡陌。那名曾给萧长风递过井水的老农见他前来,笑着迎上前来,手中捧着饱满的稻穗:“侯爷,您看,今年的稻子长得多好,多亏了朝廷的免税令,咱这一亩地,能收三石粮,够一家人吃一年还绰绰有余!”
萧长风接过稻穗,指尖抚过饱满的谷粒,眼中满是欣慰。他随老农走在田埂上,看着百姓收割、晾晒,听着他们说着秋收的欢喜,说着农官教的新耕种法子,说着日子越过越红火的期盼,心中的大石彻底落地。他知道,江南的太平,不是一纸政令换来的,而是百姓们用双手耕耘,将士们用性命守护,官吏们用心打理,一点一滴攒出来的。
离开栖霞乡,萧长风又前往金陵城的流民安置营。昔日因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,如今皆已分到了土地与房屋,营中早已不见往日的凄惶,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屋舍,袅袅的炊烟,孩童们在院中嬉笑,妇人们在门前织布,安置营的官吏正带着乡勇修缮道路,见萧长风前来,即刻呈上安置名册:“侯爷,金陵及周边各州府的流民,共计一万三千余人,如今皆已妥善安置,分到土地者七千余户,习得手艺者两千余人,入卫所当兵者千余人,无一人流离失所。”
萧长风翻看名册,一一核对,见名册上每一个名字后都标注着安置去向,心中稍安。他走到一户流民家中,户主是一对年轻夫妇,昔日因倭寇作乱失去家园,如今分到了一亩薄田与一间屋舍,妻子正抱着刚出生的孩儿,丈夫则在院中劈柴,见萧长风前来,夫妇二人连忙行礼,眼中满是感激:“多谢侯爷,多谢朝廷,若不是侯爷,我夫妇二人怕是早已死在路边,如今有田有屋,孩儿也平安出生,往后的日子,总算有了盼头!”
萧长风扶起二人,叮嘱道:“好好耕种,好好生活,有困难便去找府衙的官吏,朝廷永远是百姓的靠山。”
三日行程,走遍虎门、栖霞乡与流民安置营,萧长风心中的牵挂一一落定,归程的脚步,也终于踏上。丙午年秋九月十六,金陵城的朱雀门外,十里长街,百姓夹道相送,沈清、楚凛率领江南各州府的官吏与将士,立在城门下,为萧长风送行。萧长风一身银甲,骑在高头大马上,看着道路两侧手持香烛、依依不舍的百姓,看着躬身相送的官吏将士,心中百感交集。
“侯爷,一路保重!”沈清与楚凛上前,双手奉上一杯饯行酒。
萧长风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,将酒杯掷于地上:“二位保重,江南就托付你们了!”
说罢,他扬鞭催马,大喝一声:“启程!”
一万羽林卫主力将士,列着整齐的队伍,跟在萧长风身后,朝着长安的方向进发。百姓们纷纷挥手,口中喊着“侯爷一路平安”,声音此起彼伏,绕着金陵城的城墙,久久不散。萧长风勒住马缰,回头望了一眼金陵城,望了一眼这片他守护了半年的江南大地,随后转身,扬鞭而去,马蹄声踏碎了秋晨的宁静,也踏出了归程的千里长路。
从金陵到长安,千里迢迢,水陆兼程,萧长风率领的羽林卫大军,一路晓行夜宿,不扰百姓,不掠民财,沿途各州府的百姓与官吏,听闻镇南侯班师回朝,皆开城迎接,奉上粮草茶水,却都被萧长风一一婉拒,只取了必备的粮草,便即刻启程。他深知,百姓的心意虽重,却不可因一己之私,扰了地方安宁。
一路之上,萧长风并未闲着,白日里率军赶路,夜晚宿营时,便在帐中整理江南的奏报,将江南的吏治、民生、海防诸事,一一梳理清楚,又将沈清、楚凛的功绩,以及阵亡将士的抚恤请求,详细写在奏折之中,力求字字据实,句句恳切。青锋见他日夜操劳,劝他稍作歇息,萧长风却摇头道:“江南的事,关乎一方百姓,关乎朝廷新政,容不得半分马虎,这些奏折,必须亲手写,据实报,才能让圣上知晓江南的真实情况,才能让江南的休养生息之策,一直推行下去。”
归程路上,也并非一路太平。行至河南境内的崤山时,遭遇了一股流窜的山贼,约有千余人,占山为王,拦路抢劫,见萧长风的大军带着粮草军械,便妄图铤而走险,下山劫掠。为首的山贼头目自称“过山虎”,曾是张怀安的残余党羽,江南平叛后便流窜至此,聚集了一众亡命之徒,在崤山一带作恶多端,百姓苦不堪言。
得知山贼拦路,萧长风眼中闪过一丝冷厉,他并未让大军全力出击,只令先锋官率领五百轻骑,前去迎敌。五百羽林卫精锐,皆是身经百战的将士,对付千余乌合之众的山贼,自是绰绰有余。不过半个时辰,厮杀声便在山谷中响起,羽林卫轻骑结成阵形,刀枪并举,弓箭齐发,山贼们本就是临时拼凑的亡命之徒,见羽林卫将士甲胄鲜明、战力强悍,瞬间便慌了阵脚,四散奔逃。
“过山虎”见势不妙,想要率残兵逃回山中,却被先锋官一箭射落马下,生擒活捉。其余山贼见头目被擒,更是无心恋战,纷纷弃械投降。萧长风下令,将“过山虎”与一众罪大恶极的山贼头目斩首示众,其余胁从者,皆杖责三十,遣返原籍,令地方官吏严加管束。同时,他又令河南府的官吏,即刻派兵清剿崤山的山贼余孽,确保沿途百姓的出行安全。
崤山百姓见萧长风为民除害,剿灭了山贼,纷纷扶老携幼前来道谢,有人端着热水,有人捧着粗粮,萧长风一一谢过,又叮嘱河南府的官吏,要加强地方治安,体恤百姓疾苦,不可让山贼再为祸一方。处理毕崤山之事,大军继续前行,一路之上,再无阻碍,行至十月底,终于抵达了长安城外的灞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