漠北的朔风卷着黄沙,掠过龙城修葺一新的城墙,城头上的“萧”字战旗在晨光里猎猎翻卷,与脚下青石城砖上尚未褪尽的血痕相映,成了这片土地最壮烈的印记。萧长风立在城头,指尖拂过城砖上的凹痕,那是火炮与箭矢留下的痕迹,也是数万大萧将士以血肉铸就太平的证明。身后的青锋轻步走近,手中捧着一封烫金密信,低声道:“元帅,长安八百里加急,圣上亲笔,令您即刻班师回朝,漠北防务交由楚凛将军总领,秦峰将军辅之,另拨三万边军驻守龙城,户部已着人押送粮草军械陆续抵达。”
萧长风转过身,接过密信,蜡封上的龙凤纹章尚带着驿马奔波的余温,展开信纸,萧衍的字迹沉稳,字里行间满是对北境大捷的嘉许,也藏着一丝急切。他指尖摩挲着纸页,目光望向南方,长安的方向隐在黄沙尽头,千里迢迢,隔着万水千山,也隔着朝堂之上看不见的波谲云诡。此次北境一战,他率一万羽林卫星夜驰援,合六路兵马直捣龙城,歼匈奴四万余,收降万余,荡平漠北残寇,这般军功,在大萧百年史上,也算得浓墨重彩的一笔。功高震主,从来都是朝堂大忌,他心中明镜似的,此番班师,长安的风,怕是未必比漠北的朔风温和。
“传令下去,整肃三军,三日后拔营班师。”萧长风将密信折好,收入怀中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令楚凛与秦峰即刻来帅帐议事,漠北的布防明细,需与二人一一交割清楚,不得有半分疏漏。”
“是。”青锋躬身领命,转身下了城头。
帅帐之中,漠北舆图摊开在案上,萧长风以朱笔圈点着各处关隘,龙城居漠北腹地,西接楼兰,东连鲜卑,北临瀚海,乃是北境门户,而东西两翼的黑风岭、鹰嘴峡,更是咽喉要道,需派精锐驻守。楚凛与秦峰一前一后入帐,二人皆是一身戎装,身上还带着巡营的风尘,见了萧长风,齐齐躬身行礼:“末将参见元帅。”
萧长风抬手示意二人落座,将朱笔放下,指着舆图上的圈点:“楚凛,你率两万水师骑射驻守龙城,兼管西麓楼兰方向的防务,黑风岭乃龙城西侧屏障,你需派五千精兵驻守,多设烽燧,遇有动静,即刻传报,不得延误。秦峰,你率一万原云州守军,驻守鹰嘴峡,兼管东连鲜卑的各处隘口,鲜卑虽此次未随匈奴犯境,却也是虎视眈眈,需严加防范,不可掉以轻心。”
楚凛抱拳应道:“末将遵令!定守好漠北西境,不让半分胡尘再越龙城半步!”秦峰亦沉声接令:“元帅放心,鹰嘴峡乃东境咽喉,末将定以死相护,保东境无虞!”
“并非要你们以死相护,”萧长风抬眸,目光落在二人身上,“将士的命,是用来守河山护百姓的,不是用来枉送的。漠北多荒漠,匈奴善骑射,与他们交战,贵在智取,而非硬拼。你们二人,一个善水战更通骑射,一个熟悉北境地形,心思缜密,二人同心,方能守得住这漠北万里疆土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我已奏请圣上,从边军之中挑选骁勇善战者,编练漠北铁骑,习匈奴骑射之法,融我大萧军阵之妙,日后便是北境的屏障。你们二人需用心操练,不可懈怠。”
“末将谨记元帅教诲!”二人齐声应道,眼中满是敬佩。自云州相遇,萧长风身先士卒,与将士同吃同住,用兵如神却从不居功,待下属宽厚却军纪严明,这般主帅,值得他们以命相随。
萧长风又将早已拟定好的布防册、粮草册、军械册一一交给二人,册中详细记录着漠北各处的驻军人数、粮草储备、军械调配,甚至连烽燧的传信密码、各营的联络方式都标注得一清二楚。二人接过册页,只觉手中分量千钧,这不仅是一份防务交割,更是萧长风对漠北百姓,对大萧北境的一份责任。
三日后,龙城城外校场,三万班师大军列阵以待,战甲鲜明,刀枪如林,战马嘶鸣震彻云霄。楚凛与秦峰率领漠北守军立于阵前,为萧长风送行,龙城的百姓也扶老携幼,涌到城外,手中捧着风干的肉脯、酿好的马奶酒,塞到将士手中,眼中满是不舍。“镇南王慢走!”“王师恩情,我等没齿难忘!”百姓的呼喊声在黄沙中回荡,萧长风翻身下马,对着百姓与漠北守军拱手,朗声道:“诸位乡亲,诸位将士,萧长风此去长安,心仍系漠北。楚凛将军与秦峰将军皆是忠勇之将,定会守好漠北,护大家平安。日后若有难处,可修书送往长安,我必奏请圣上,竭力相助。”
话音落,他翻身上马,银甲在晨光中熠熠生辉,手中长枪一挥:“出发!”
三万铁骑踏着黄沙,朝着南方疾驰而去,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,卷起漫天尘烟,在漠北的天地间划出一道长长的轨迹。楚凛与秦峰立在原地,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,直至那道银甲身影消失在黄沙尽头,才转身回城,心中唯有一个念头:守好漠北,不负元帅所托,不负圣上所望,不负百姓所期。
从漠北到长安,千里路途,萧长风率领的大军晓行夜宿,不似来时那般急如星火,却也不敢有半分懈怠。途中经云州、蔚州、朔州,各州守将皆出城相迎,箪食壶浆,恭迎王师,所到之处,百姓夹道欢呼,镇南王的威名,早已随着北境大捷的消息,传遍了大萧的每一寸土地。萧长风却始终保持着低调,各州守将的宴请皆婉言谢绝,只与守将交割北境的防务文书,叮嘱各州需全力支援漠北,保障粮草军械的运输,便即刻率军启程,从不多作停留。
青锋看在眼里,心中暗叹,元帅这般谨小慎微,不过是为了避嫌,可树欲静而风不止,这般赫赫军功,岂是想避便能避的。这日夜里,大军在一处驿站安营,青锋端着热茶走入萧长风的营帐,见他正对着一盏孤灯看舆图,轻声道:“元帅,今日路过蔚州,蔚州刺史私下送了厚礼,说是感念元帅护佑北境,让百姓免受胡尘之苦,属下已替您回绝了。”
萧长风抬眸,淡淡道:“做得对。如今朝堂之上,盯着我这镇南王位置的人不在少数,些许小事,都能被无限放大,落人口实。此次班师,长安的那些人,怕是早已等不及了。”
“元帅功高盖世,为大萧平定北境,圣上心中定然清楚,那些宵小之辈,翻不起什么风浪。”青锋低声道。
“圣上心中清楚是一回事,朝堂平衡又是另一回事。”萧长风放下舆图,端起热茶,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,“我手握兵权,又有北境军功加持,麾下将士皆是精锐,若再结党营私,圣上如何能安?那些世家大族,向来视军功世家为眼中钉,此次北境大捷,我萧氏一族的声望更胜从前,他们岂会善罢甘休?此番回朝,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。”
青锋心中一沉,他跟随萧长风多年,自然知晓朝堂的复杂,那些文官世家,以苏慕言、周延为首,虽皆是忠臣,却也各有立场,而以丞相柳承业为首的柳氏一族,更是盘根错节,党羽众多,向来与军功世家不和。此次萧长风北境大捷,柳承业定然不会坐视不理,怕是早已在暗中布下了棋局。
“元帅,那我们该如何应对?”青锋问道。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萧长风饮了一口热茶,语气坚定,“我萧长风一生,上对得起圣上,下对得起百姓,中间对得起麾下将士,从未做过半分谋逆之事,也从未贪过半分功名利禄,他们想挑错,便让他们挑去。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,你暗中传令下去,令麾下将士严加戒备,回朝之后,谨守军纪,不得与朝中任何人私下结交,一切行动听号令,不可有半分差错。”
“属下遵令!”青锋躬身领命,转身出了营帐,心中的担忧却丝毫未减。
七日后,萧长风率领的三万大军抵达长安城外的灞桥,远远便见着兵部、礼部的官员立于桥头相迎,为首的正是兵部尚书周延与礼部尚书苏慕言,二人身后,还有一众文武官员,以及三千羽林卫,旌旗招展,声势浩大。萧长风翻身下马,走上桥头,对着周延与苏慕言拱手行礼:“二位大人远道相迎,萧长风愧不敢当。”
周延上前一步,握住萧长风的手,眼中满是欣慰:“镇南王平定北境,荡平匈奴,护我大萧万里河山,此等盖世奇功,别说灞桥相迎,便是长安百姓倾城而出,也不为过。圣上已在太极殿设下庆功宴,令百官相候,专等镇南王入朝。”
苏慕言亦笑着颔首:“镇南王一路辛苦,圣上念你鞍马劳顿,特令先回府休整片刻,待到酉时,再入太极殿赴宴。”
萧长风微微颔首:“谨遵圣命。”
随后,周延与苏慕言引着萧长风见过一众文武官员,众人皆是满面笑容,连连道贺,言语间满是敬佩,只是那笑容背后,却各有心思,有人真心欢喜,有人假意逢迎,还有人眼中藏着不易察觉的忌惮。萧长风一一应对,不卑不亢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既不显得倨傲,也不显得谦卑,让那些想要挑错的人,无从下手。
离开灞桥,萧长风率领麾下将士返回镇南王府,王府上下早已张灯结彩,府中下人皆立在门前相迎,见着萧长风归来,齐齐躬身行礼:“恭迎王爷回府!”阔别三月,王府依旧是熟悉的模样,只是院中那株老槐树,又落了不少黄叶,衬得府中多了几分萧瑟。
踏入府中,正院的厅堂里,早已摆好了热茶与点心,萧长风的母亲柳氏正坐在堂上,见着他归来,眼中瞬间涌满泪水,起身快步走上前,拉住他的手,上下打量着:“我的儿,你可算回来了,这一路辛苦,瘦了也黑了,有没有受伤?”柳氏出身柳氏旁支,性情温婉,却也有着大家闺秀的坚韧,萧长风出征北境,她虽日夜担忧,却从未给朝廷添过半分麻烦,只是每日在佛堂诵经,祈求儿子平安归来。
“母亲放心,孩儿无碍,只是些许皮外伤,早已痊愈。”萧长风握住母亲的手,语气柔和,眼中的冷硬尽数褪去,只剩下孺慕之情,“让母亲担心了,是孩儿的不是。”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柳氏拭去眼角的泪水,拉着萧长风坐下,又令下人端上早已炖好的参汤,“快喝点参汤补补身子,圣上的庆功宴虽重要,可也不能累着自己。此次你平定北境,圣上定然会重赏,只是朝堂之上,凡事需谨慎,不可意气用事,柳丞相那边,虽是本家,可也需保持距离,你如今功高盖世,最忌的便是结党营私。”
柳氏的话,正说到萧长风的心坎里,他点了点头:“母亲教诲,孩儿谨记。柳丞相那边,孩儿自有分寸,不会与他私下结交。”
柳氏微微颔首,眼中满是欣慰:“你素来有主见,母亲也放心。只是此次回朝,怕是柳丞相会主动找你,你需多加留意,不可落入他的圈套。”
萧长风心中了然,柳承业乃柳氏宗主,位高权重,丞相之位坐了十余年,党羽遍布朝野,此次他北境大捷,柳承业定然想将他拉入麾下,若是他应允,便成了柳氏的一把利刃,若是他拒绝,便是柳氏的眼中钉,肉中刺。这一步,走得难,留得更难。
休整片刻,萧长风换了一身朝服,藏蓝色的锦袍上绣着麒麟纹,腰系玉带,头戴金冠,褪去戎装的他,少了几分战场上的铁血凛冽,多了几分朝堂之上的沉稳雍容。青锋早已备好了马车,立于府门前,见着萧长风出来,躬身道:“王爷,马车已备妥,太极殿的方向,一切安好。”
萧长风微微颔首,登上马车,马车缓缓驶离镇南王府,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。车轮碾过长安的青石板路,发出轱辘的声响,街边的百姓见着镇南王的马车,纷纷驻足观望,低声议论着,眼中满是敬佩,孩童们追着马车跑,口中喊着“镇南王威武”,声音清脆,在长安的街巷里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