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的晨雾漫过永宁宫的朱红宫墙,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轻响,碎了满院的静谧。这座御赐的府邸比镇南王府更显恢弘,雕梁画栋间尽是皇家气派,可萧长风立在廊下,望着院中那株从漠北移栽来的沙棘树,心中却无半分荣宠的暖意。昨日太极殿的庆功宴余温尚在,一字并肩王的爵位如同一顶沉重的冠冕,压在肩头,那看似无上的恩宠,实则是朝堂各方目光的聚焦点,柳承业昨日宴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,更是如一根细刺,扎在心头,挥之不去。
“王爷,周尚书与苏大人已在正厅等候。”青锋的声音轻缓,打断了萧长风的思绪,他一身劲装,面色沉稳,眼底藏着几分警惕,“属下已仔细查验过府中各处,无异常,二人只带了随身侍从,未有多余人手。”
萧长风颔首,抬手拂去肩头的晨露,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,褪去戎装的铁血,多了几分朝堂重臣的雍容,只是那双看过沙场血雨的眼眸,依旧深邃如寒潭,藏着化不开的沉稳。“请二位大人入内,备上好茶。”
正厅之中,檀香袅袅,周延与苏慕言相对而坐,二人皆是一身常服,却难掩朝堂重臣的气度。周延年过五旬,面容刚毅,鬓角微霜,掌兵部多年,一身正气;苏慕言则温文尔雅,眉眼间带着文人的温润,却也藏着不输武将的坚韧。见萧长风走入,二人齐齐起身,拱手见礼:“参见一字并肩王。”
“二位大人不必多礼,直呼我长风便可。”萧长风快步上前,抬手相扶,语气恳切,“昨日庆功宴上,多蒙二位大人照拂,今日二位亲临寒舍,令永宁宫蓬荜生辉。”
三人落座,侍女奉上热茶,青瓷茶盏中,茶汤清绿,茶香四溢。周延端起茶盏,轻抿一口,放下茶盏后,目光直望向萧长风,开门见山:“长风,今日我与苏大人前来,并非为了道贺,而是为了提醒你,昨日圣上的重赏,看似荣宠,实则是将你推到了风口浪尖。柳承业那老狐狸,昨日宴上看似对你和善,心中定然早已打起了算盘。”
萧长风心中了然,周延素来心直口快,不绕弯子,这也是他最为欣赏的一点。他抬手轻叩茶案,眸色沉凝:“周大人所言,正是我心中所忧。一字并肩王,食邑三万户,这般恩宠,前所未有,柳氏一族本就视军功世家为眼中钉,如今我手握兵权,又得圣宠,柳承业岂会善罢甘休?昨日他以本家之谊相邀,便是想将我拉入他的阵营,若是我不从,便是他的眼中钉,肉中刺。”
苏慕言放下茶盏,温声开口,话语却字字切中要害:“长风,柳承业在朝堂经营十余年,党羽遍布六部,就连地方各州,也有不少他的门生故吏。他此人心思深沉,手段狠辣,当年先帝在位时,便曾设计扳倒多位重臣,如今圣上登基未久,虽英明神武,却也需平衡朝堂各方势力。柳承业定然会借着‘功高震主’这四个字,在圣上面前吹风,离间你与圣上的关系。”
“二位大人可有应对之策?”萧长风问道,他虽在沙场用兵如神,可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,虽有防备,却不如周延与苏慕言熟悉其中门道,二人皆是圣上的心腹,又与柳承业政见不合,若是能结为盟友,便是他在朝堂之上最坚实的屏障。
周延沉吟片刻,道:“如今之计,唯有‘谨言慎行,避其锋芒’。你麾下的三万羽林卫,刚回长安,柳承业定然会想方设法拆分你的兵权,你需主动向圣上请旨,将这三万兵马分驻长安周边各州,既显你无拥兵自重之心,又能让柳承业无从下手。另外,漠北的楚凛与秦峰,乃是你的心腹,柳承业定然会暗中离间,你需速修书给二人,令他们严加戒备,不可轻信朝中任何人的传言,一切以圣上的旨意与你的手令为准。”
“周大人所言极是。”苏慕言颔首附和,“除此之外,你还需多向圣上表忠心,常入宫奏事,将北境的防务、漠北的治理一一详禀,让圣上知晓,你心中唯有家国,无半分私念。柳承业想要离间你与圣上,便是抓住了‘功高震主’的忌惮,唯有让圣上彻底放心,才能从根本上断了他的念想。另外,六部之中,尚有不少忠直之臣,并非柳承业的党羽,你可暗中结交,壮大自己的势力,并非为了结党营私,而是为了共辅圣上,制衡柳氏。”
萧长风心中豁然开朗,二人的话,句句说到了关键之处。他起身,对着周延与苏慕言深深一揖:“二位大人的提点,如同拨云见日,解我心头之惑。萧长风在此谢过二位大人,日后朝堂之上,还需二位大人多多照拂,共辅圣上,安天下百姓。”
周延与苏慕言连忙起身回礼,周延朗声笑道:“长风不必多礼,我与苏大人并非为了私利,而是为了大萧的江山社稷。柳承业专权多年,早已引起朝中诸多不满,只是无人敢带头抗衡,如今你手握军功,深得圣宠,正是制衡柳氏的最佳人选。我等三人,同心协力,定能让朝堂清明,让百姓安居乐业。”
苏慕言亦笑道:“同心协力,共辅圣君,这便是我等身为臣子的本分。”
三人相谈甚欢,从北境的防务聊到朝堂的吏治,从地方的民生聊到国库的储备,越聊越是投机,心中的隔阂尽数消散,唯有同心协力,制衡柳氏,守护大萧江山的共识。直至正午,萧长风留二人在府中用膳,席间无美酒佳肴,只有粗茶淡饭,却也吃得宾主尽欢。
送走周延与苏慕言后,萧长风即刻回到书房,提笔修书两封,一封送往漠北楚凛手中,一封送往秦峰手中,信中详细告知了朝中的局势,令二人严加戒备,不可轻信任何人,一切行动皆以他的手令与圣上的旨意为准,同时令二人密切关注柳氏一族在北境的动向,若有异常,即刻传报。写罢,他将密信交给青锋,沉声吩咐:“令心腹亲卫快马送往漠北,务必亲手交到楚凛与秦峰手中,不可经过任何驿站,不可让任何人知晓信中内容,若有闪失,提头来见。”
“属下遵令!”青锋躬身接过密信,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,转身快步离去,心中深知这两封密信的重要性,若是落入柳承业手中,后果不堪设想。
处理完密信之事,萧长风又提笔写下一道奏折,奏请圣上,将麾下三万羽林卫分驻长安周边的雍州、华州、同州,每州一万,由他亲自挑选忠勇之将统领,既可以护卫长安周边的安全,又能彰显他无拥兵自重之心。写罢奏折,他细细检查一遍,确认无误后,令下人即刻送往宫中,呈给圣上。
做完这一切,萧长风才松了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,闭上双眼,心中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。柳承业老谋深算,定然不会轻易罢休,今日的准备,不过是应对他的第一步,日后的朝堂,定然还有更多的风雨,他需步步为营,谨小慎微,方能立于不败之地。
而此时的丞相府,书房之中,柳承业坐在紫檀木椅上,面色阴沉,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,杯中的茶水溅出,洒在名贵的云锦桌布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他的面前,站着一位身着青衣的下人,正是他安插在永宁宫附近的眼线,此刻正战战兢兢地禀报:“相爷,今日一早,兵部尚书周延与礼部尚书苏慕言便进入了永宁宫,直至正午才离开,三人在正厅相谈甚久,席间相谈甚欢,似是达成了某种共识。另外,萧长风写了两封密信,令心腹亲卫快马送往漠北,未经过任何驿站,还有,他写了一道奏折,已送往宫中。”
“周延!苏慕言!”柳承业咬牙切齿,眼中闪过一丝狠戾,“老夫早料到这二人会与萧长风勾结,没想到他们竟如此迫不及待!萧长风这竖子,刚回长安,便急着结党营私,看来老夫还是小看了他!”
他身后的苏文缓步走上前,躬身道:“丞相息怒,周延与苏慕言素来与丞相不和,如今与萧长风结盟,也在情理之中。只是萧长风将密信送往漠北,定然是告知楚凛与秦峰朝中的局势,令他们严加戒备,我们想要离间他们,怕是难了。还有他送往宫中的奏折,不知是何内容,怕是对我们不利。”
柳承业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怒火,眸色沉凝,脑中飞速思索着应对之策。“萧长风的奏折,定然是想向圣上表忠心,或许是主动提出拆分兵权,以避‘功高震主’之嫌。这竖子,倒是狡猾,竟先一步想到了这一点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苏文,“传我命令,令安插在宫中的人,密切关注圣上对萧长风奏折的态度,另外,令安插在雍州、华州、同州的人,做好准备,若是萧长风的兵马分驻这三州,便暗中给他们制造麻烦,让他们不得安宁。还有,漠北那边,继续派人去离间楚凛、秦峰与萧长风的关系,就算不能成功,也要让他们心生嫌隙,疑神疑鬼。”
“属下遵令。”苏文躬身领命,转身快步离去。
柳承业走到窗前,望向永宁宫的方向,眼中满是阴翳。萧长风,周延,苏慕言,你们三人想联手制衡老夫,未免太过天真!这大萧的朝堂,老夫经营了十余年,岂是你们说撼动便能撼动的?今日你们结为盟友,明日老夫便让你们反目成仇,身败名裂!一字并肩王又如何?军功盖世又如何?在老夫的眼中,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!
宫中,御书房内,萧衍看着手中萧长风的奏折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他抬手轻叩桌案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:“萧长风果然识大体,明事理,知晓避其锋芒,无拥兵自重之心,朕果然没有看错他。”
站在一旁的大太监李德全躬身笑道:“圣上英明,萧王爷忠勇无双,心中唯有家国,此番主动提出拆分兵权,正是他忠心的最好证明。”
萧衍颔首,拿起朱笔,在奏折上批下“准奏”二字,又道:“传朕旨意,令萧长风即刻挑选忠勇之将,将三万羽林卫分驻雍州、华州、同州,每州一万,由萧长风统一调遣,周边各州需全力配合,保障兵马的粮草与军械供应。另外,赏萧长风御马一匹,黄金五百两,以彰其忠君爱国之心。”
“老奴遵令。”李德全躬身领命,转身快步离去,传旨去了。
萧衍走到窗前,望向宫外的天空,万里无云,阳光明媚。他心中清楚,萧长风的忠心,毋庸置疑,此次北境大捷,萧长风居功至伟,却始终谦逊低调,不居功,不自傲,主动拆分兵权,更是显露出他的大智慧。只是朝堂之上,平衡之道,最为重要,柳承业专权多年,朝中势力失衡,若是萧长风的势力太过弱小,便无法制衡柳氏,若是萧长风的势力太过强大,又会让朝中其他大臣心生忌惮,甚至会让他自己也心生忌惮。此次将萧长风的兵马分驻长安周边三州,既显他的恩宠,又能让萧长风的势力得以保存,同时也能让柳承业有所忌惮,朝堂的平衡,方能得以维持。
只是萧衍也清楚,柳承业定然不会善罢甘休,萧长风与周延、苏慕言结盟,朝堂之上,定然会掀起一番风雨。他身为帝王,无需插手其中,只需坐山观虎斗,维持朝堂的平衡,让双方相互制衡,方能坐稳这龙椅,让大萧的江山社稷,长治久安。
三日后,萧长风奉旨将三万羽林卫分驻雍州、华州、同州,挑选了三位心腹将领分别统领,又亲自前往三州查验营寨,安排粮草军械,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。柳承业安插在三州的人,虽暗中想要制造麻烦,却被萧长风早有准备的安排一一化解,不仅未能得逞,反而被萧长风抓住了不少把柄,揪出了几个柳承业安插在地方的小吏,虽未伤及柳承业的根本,却也让他颜面尽失,心中的怒火更甚。
漠北那边,楚凛与秦峰接到萧长风的密信后,即刻严加戒备,柳承业派去的人,无论如何挑拨离间,二人皆不为所动,始终对萧长风忠心耿耿,甚至还抓住了几个柳承业派去的奸细,送往长安,交给萧长风处置。萧长风将这些奸细交给圣上,萧衍大怒,下令彻查,虽未查到柳承业的头上,却也让柳承业收敛了不少,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对漠北动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