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武市，暑气蒸腾。市委市政府大院里的香樟树耷拉着叶子，知了声嘶力竭。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主任办公室，空调无声地送着冷风，却吹不散空气里那丝无形的紧绷。
姜南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，面前摊开的是未来一周的日程安排和一堆待阅文件。
她端起秘书小方刚泡好的茶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上任一周，感觉像过了一年。各种名义的拜访、汇报、会议、文件，潮水般涌来。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，都像带着刻度尺，丈量着她这个“市长夫人”兼“新主任”的分寸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“主任，各位副主任都到小会议室了。”小方探进头来。
“好，我马上过去。”姜南星放下茶杯，整理了一下浅灰色西装套裙的衣领，拿起笔记本和水杯，走了出去。
小会议室里，烟雾缭绕。几位副主任已经就座，有的在翻看材料，有的在低声交谈，见她进来，交谈声停了停，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。
“各位主任，都到了，咱们开始吧。”姜南星在主位坐下，语气平和。
“这是我第一次主持主任办公会，主要想听听各位分管领域近期的主要工作、存在的困难，以及对委里下一步重点工作的建议。大家放开谈，畅所欲言。”
短暂的沉默后，分管固定资产投资的老赵副主任清了清嗓子，率先开口：“姜主任，我先说说吧。”
“上半年全市固定资产投资增速放缓，比去年同期掉了两个百分点。主要是几个原计划开工的重大基础设施项目，因为土地、环评还有一些资金配套问题，进度滞后。我们处里天天在跟各区县、各部门磨，但协调难度不小。有些部门，嘴上答应得好，一涉及到具体问题就推诿。”
他说话时，眼睛不时瞟向姜南星，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。姜南星低头记录着，不时点点头。
分管产业规划的孙副主任接着话头：“投资是一方面，产业后劲也让人担心。我们重点监测的三十户骨干企业，有近三分之一反映订单不足，库存增加。传统机械、纺织这些行业，利润越来越薄。新兴产业这块，喊了几年，真正成气候、有带动力的龙头企业还是太少。我们规划处做的几个产业引导方案，报上去总感觉力度不够，落不了地。”
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惯常的抱怨和无力感。其他几位副主任也陆续发言，内容大同小异：任务重，协调难，抓手少，效果不明显。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疲惫和按部就班的气息。
姜南星一直安静地听着，记着，只在关键处追问一两个细节。等所有人都说完，她才放下笔，环视一圈，开口道：“刚才各位主任谈的情况，我都记下了。问题很多，也很难，这我理解。我初来乍到，很多情况不熟悉，未来一段时间，还需要各位多支持、多指教。”
她语气诚恳，姿态放得很低，几位副主任的脸色略微缓和。
“不过，”姜南星话锋微转，声音清晰起来。
“问题摆在这里，我们不能只是复述问题。发改委是市委市政府的参谋部、协调部，我们的价值，就在于发现问题后，能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，并推动落实。”
从各位刚才谈的看，很多困难是共性的，比如跨部门协调不畅、政策落地有梗阻、对新经济新业态把握不够。我想，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个思路？不能总被具体问题牵着鼻子走，得跳出来，从机制上、从顶层设计上想想办法。”
她顿了顿，观察着众人的反应：“我初步有个想法，准备向市里建议，成立一个跨部门的‘经济稳增长工作专班’，把涉及投资、产业、财政、商务、工信等关键部门的领导拢在一起，定期调度，集中破解一批突出难题。”
“我们发改委，要在里面发挥好牵头抓总、统筹协调的作用。当然，这只是一个初步设想，还需要细化。今天会后，请各位结合分管领域，先思考一下，我们自身可以主动做哪些调整和改进，专班又该聚焦哪些最紧迫、最关键的问题。下周我们再专题讨论。”
她没有直接批评任何人，也没有提出具体指令，而是提出了一个需要集体思考和参与的新框架，将压力和责任巧妙地转化为共同任务。
几位副主任交换了一下眼神，有人若有所思，有人不置可否，但至少，沉闷的气氛被打破了。
“另外，”姜南星补充道，“我最近在看一些材料，感觉我们对基层和企业的真实情况，掌握得还是不够鲜活。”
“我打算安排一下，近期带队下去跑一跑，不只听汇报，更要看现场，跟企业家、跟一线工人、跟基层干部面对面聊。各位主任如果有空，也欢迎一起。”
“只有脚底沾泥，心里才有底。”
会议在不算热烈但总算有所推进的气氛中结束。
姜南星回到办公室，轻轻舒了口气。第一步，总算迈出去了。
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背后的审视：有观望，有怀疑，或许也有几分期待。这个位置，果然不比农业局。这里的水，更深，也更浑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，市会展中心某个布置得体的会场里，正在举行洽谈会的签约仪式。
台上的背景板依旧光鲜，但台下嘉宾席的空位，却比预想的多了些。
苏晴穿着得体的礼服，站在台上致辞，笑容依旧标准，声音依旧清晰，但细看之下，眼角眉梢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勉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