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海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。
叶尘足尖悬停于祭坛三丈之外,右脚离地三寸,左脚稳踏第七级青铜阶——阶面“峐”字笔画尚在灼灼发亮,余温未散,如烙铁印在骨上。他没落步,也没后退。整个人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剑,锋芒已吐,却未尽展,只将全部重量压在右膝微屈的弧度里,脊柱如弓绷紧,肩线平直如刃,连呼吸都凝成一线细流,在喉间无声滑过。
三丈外,祭坛中央。
空戒台水波骤收,涟漪尽敛,井边幼影碎作萤火,尽数没入幽光深处。此刻台面再无倒影,唯余一枚湿漉铜环浮于薄薄一层水膜之上——铜绿斑驳,却泛着温润内光,环身蚀纹若隐若现,与叶尘左瞳裂隙中缓缓延展的金色微光,遥遥呼应。
那光,不是火焰,不是灵焰,更非神识外放。它自左瞳灰白裂隙深处渗出,如熔岩初涌,又似金汞凝滞,一缕纤细却不可撼动的金线,自瞳仁正中垂落,不偏不倚,直指铜环中心。
嗡——
一声极低的震鸣,并非来自耳鼓,而是自颅骨深处炸开。叶尘牙关微咬,下颌肌束绷起一道凌厉线条。他左掌不自觉按向心口——那里,神戒玉匣正微微发烫,隔着三层封灵符纸,竟透出温热脉动,一下,又一下,与祭坛地砖下七颗暗红晶石的搏动……严丝合缝。
赤袍布条缠绕的右腕内侧,七枚青铜钉齐齐一震!
钉头幽青微芒迸射,瞬息连成一道残缺北斗弧线——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四星亮如寒星,玉衡、开阳两星微明,唯独摇光位黯淡无光,仿佛被浓雾遮蔽。可那弧线并未断裂,反而在幽青光芒流转之间,隐隐勾勒出第七峰“峐”的山势轮廓——峰顶残殿倾颓,断梁斜指苍穹,檐角风铃早已锈蚀成片,却仍悬着半截残链,在无声中轻轻摇晃。
“咔…嚓。”
细微裂响,来自无面石像。
十指指节墨金骨质再度开裂,裂纹如活蛇游走,自指尖蔓延至掌心。石粉簌簌剥落,露出其下更幽沉的材质——非金非玉,似是某种被万载山压淬炼过的玄冥骨髓,表面浮动着极淡的青铜锈斑,斑痕走势,竟与叶尘丹田山核表面新凝的第七道纹路……完全一致。
石像双掌缓缓抬起,掌心朝向叶尘——并非全然对准,而是微微偏斜,五指微张,如托举,又似封印。而那掌心所向,正是叶尘右瞳方向。
叶尘右瞳未动,左瞳却已悄然眯起。
裂隙中金线微颤,忽而一缩,继而暴涨!金光如针,刺入铜环中心。刹那间,铜环轻震,水膜“啵”地一声破裂,水珠未坠,便化作无数细小雾珠悬浮半空,每一颗雾珠之中,都映出一角山影——不是七峰,而是第八峰的残形:嶙峋怪石堆叠成脊,断崖如刀劈斧削,崖底幽暗处,一泓死水泛着铁锈色微光……
雾海倒影,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。
不是波澜,是“倒卷”——整片灰白雾海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边缘,猛地向上掀起!倒影扭曲、拉长、撕裂……继而重聚——第七级阶沿之下,赫然浮现出第八级阶影!
虚实交错,真假难辨。那阶沿半隐半现,边缘锈迹斑驳,阶面凹凸起伏,竟比前七级更显粗粝狰狞。阶心一道深槽蜿蜒而上,槽内雾气翻腾,隐约可见半截篆字笔画——横折钩!笔锋锐利如断戟,钩尾拖曳着斑驳铜锈,锈色深处,一点暗红若隐若现,仿佛干涸千年的血痂。
“嶤。”
叶尘喉间无声默念。
不是认出,是“共鸣”。那字尚未完整,可当目光触及横折钩的刹那,丹田山核轰然逆旋!经脉中七道青铜纹路同时灼烫发亮,皮肤下如埋着七条烧红的铁链,滚烫、沉重、带着山岳崩塌般的压迫感。他右足悬停之处,三寸雾气无声凝滞,继而塑形——半透明山阶虚影悄然浮现,阶沿轮廓,与雾海倒影中那第八级,分毫不差。
就在此刻——
“吼——!!!”
龙吟,自山腹极深处传来。
非耳闻,乃骨鸣。
那声音没有音波,却直接撞入叶尘每一寸骨骼、每一条筋络、每一颗牙齿的根部!他牙关不受控地一颤,下唇内侧被咬破,一丝腥甜漫开。可他眼睫未颤,瞳孔未缩,只是左掌更紧地按在心口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玉匣内的神戒,烫得惊人。
不是灼痛,是“召唤”——一种源自血脉最底层的牵引,仿佛那枚戒指本就是他肋骨间生出的一块旧骨,如今终于听见故土的潮声,开始搏动、发热、发出无声的嘶鸣。
“轰隆……”
七峰虚影中,“峐”峰陡然前倾!
峰顶残殿废墟簌簌震落青灰碎屑,碎屑未及飘散,便在半空化作点点微光,如星尘般汇入叶尘左瞳裂隙——金线骤然粗壮一分,裂隙边缘灰白纹路如活物般蠕动,向两侧缓缓撑开,仿佛一扇尘封万古的青铜门扉,正被无形之力,一寸寸推开。
“咔…咔咔……”
无面石像墨金指骨,再次微抬。
这一次,不是五指齐张,而是右手食指,缓缓抬起,指尖幽光吞吐,直指叶尘眉心。
叶尘没躲。
他甚至微微仰起下颌,迎向那道幽光。
就在指尖幽光即将触及眉心的刹那——
“咚。”
一声沉闷心跳,自他左胸响起。
不是幻听。
是真实的心跳,却比常人缓慢三倍,沉重十倍,仿佛一颗青铜铸就的巨锤,在胸腔内缓缓擂动。随着这声“咚”,他左瞳裂隙中,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青铜色虚无,骤然收缩!虚无中央,那点微光——如星火,如烛芯,如山腹深处第一缕破开永夜的晨曦——猛地一跳!
光晕扩散。
不是照亮四周,而是“定义”。
光晕所及之处,雾海倒影中的第八级阶影,轮廓瞬间凝实!锈迹清晰可见,横折钩的笔锋寒意逼人,阶沿缝隙里,甚至浮起一粒粒细小的、正在缓慢游走的青铜微尘……
“嶤”字,虽仍残缺,却已有了山名之“骨”。
“吼——!!!”